第9章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张小燕趴在机床边上，手里的零件磨了一半，眼睛却往旁边瞟。那边祝余兰正低着头干活，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张小燕就是觉得不对劲。

自从她那天请假回来，就开始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她请假回来，给祝余兰送了那支钢笔。然后呢？然后好像也没啥。但后来几天，她慢慢发现，祝余兰跟那个陈垚，好像走得有点近。

陈垚。

张小燕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刚来厂里那会儿，也注意过陈垚。没办法不注意，那人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不是因为他多爱说话多爱出风头——恰恰相反，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跟周围的人隔着一层什么。

长得嘛，是那种不太容易忘记的脸。眉眼很深，鼻梁挺直，但从来不笑，也不怎么抬眼。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蹲墙根，修机器的时候动作很快，修完就走，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生人勿近。

张小燕那时候想，这人肯定有故事。她试着跟他说过话，就一次。那次她机器卡了，正好他路过，她喊了一声“哎那个谁”，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帮她修好了。她说谢谢，他点点头，就走了。

就这。

后来她也懒得再搭话。那种人，看着就不好接近，费那劲干嘛。

可现在呢？

她亲眼看见的就有好几次。祝余兰站在机床边上，陈垚站在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说了好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她明明记得祝余兰是跟王婶坐一块儿的，可后来几次，她怎么好像看见陈垚也在旁边那张桌子？还有前天傍晚，她走得晚了一点，出车间的时候正好看见——陈垚和祝余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厂门，往巷子那边去了。

一块儿下班？

张小燕放下手里的零件，盯着祝余兰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祝余兰。”她喊了一声。

祝余兰回过头：“嗯？”

“你过来一下。”

祝余兰走过来，站在她工位边上：“怎么了？”

张小燕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

“你跟那个陈垚，”张小燕朝陈垚平时待的方向努努嘴，“你们是不是……”

祝余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就是……”张小燕挠挠头，“你们是不是挺熟的？”

祝余兰愣了一下。

“就问问。”张小燕赶紧说，“我前天看见你俩一块儿下班来着。”

祝余兰想了想，说：“就……一起走。”

“一起走？”张小燕瞪大眼睛，“他为啥跟你一起走？”

“王叔车坏了那几天，我晚上一个人回去，他说不安全。”祝余兰说，“后来就……习惯了。”

张小燕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她问。

“就这。”

“那你们平时聊啥？”

“没聊啥。”祝余兰说，“就随便聊聊。”

张小燕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真的？”

“真的。”

张小燕还是有点不信，但祝余兰那样子，又不像在撒谎。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他这人咋样？”

祝余兰没马上回答。

“还行。”她最后说。

张小燕等着她说下去，但她没说了。

“就‘还行’？”张小燕有点不甘心，“你知不知道，我来厂里半年了，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你才来一个多月，都能一块儿下班了。”

祝余兰没说话。

张小燕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不问了。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就行，那人……看着就不好惹。”

祝余兰点点头，准备回自己工位。

“哎等等。”张小燕又喊住她。

祝余兰回过头。

“周末陪我去逛街呗。”张小燕说，“好久没去了，上次去还是跟你一起。”

祝余兰想了想，刚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周末不行。”她说。

“为啥？”

“我弟要来。”

张小燕愣了一下：“你弟？就你上次说的那个，在市一中的？”

祝余兰点点头。

张小燕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那正好啊，一起逛呗。你弟多大了？”

“十六。”

“十六，那不小了，逛街肯定愿意。”张小燕拍拍她肩膀，“就这么定了，周末咱们仨一起逛。你弟第一次来县城吧？我带你们去好玩的地方。”

祝余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就这么定了啊。”张小燕已经转身回去干活了，“周末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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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班的时候，祝余兰走出车间，陈垚已经等在厂门口了。

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走？”他问。

祝余兰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往巷子那边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拖着。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祝余兰走在陈垚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他的影子，两个影子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挨在一起。

她想起张小燕的话，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笑什么？”

旁边传来声音。

祝余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没。”她说。

“有。”他说，“你笑了。”

祝余兰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说：“周末我弟要来。”

“嗯。”

“张小燕说一起去逛街。”

“嗯。”

“我在想……”她顿了顿，“应该挺好玩的。”

陈垚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说：“东街那边周末有活动。”

“什么活动？”

“一个商场新开业，发优惠券。”他说，“我周末在那儿帮忙发。”

祝余兰愣了一下：“你？”

“兼职。”他说，“偶尔去。”

祝余兰点点头，想起来他好像说过，他爸住院，开销大。

“那你们要是去东街，”他说，“可以来找我拿券。买东西能便宜点。”

“好。”祝余兰说。

巷子越来越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老粮油店那条巷口的时候，远远的，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能看见。

路灯下面停着那辆三轮摩托。

王叔站在旁边，正抽烟。看见他们过来，他把烟掐了，冲他们摆摆手。

“兰兰。”他喊了一声。

祝余兰走过去。

“车修好了？”陈垚问。

“修好了，今儿下午取的。”王叔拍拍车座，“以后不用走路了。”

陈垚点点头。

王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祝余兰一眼，没说什么。

“那行，我们先走了。”王叔跨上车，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在巷子里回荡。

祝余兰看了陈垚一眼。

“周末见。”她说。

陈垚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垚已经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王嫂在旁边拍拍她的手：“今天累不累？”

“还行。”祝余兰说。

“那个陈垚，”王嫂说，“这几天，天天送你？”

祝余兰点点头。

王嫂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

祝余兰靠在车斗边上，脑子里想着周末的事。祝麟要来，张小燕要一起逛街，陈垚在东街发券。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