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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件

旧楼春尽

凌晨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祝余兰站在巷口的包子铺前,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一口,烫得直吸气。王叔王嫂站在旁边,也是人手一个,三个人就着清晨的凉气,站在路边吃早饭。

包子铺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一边擀面一边打招呼:“今天又走着去啊?”

“车还没修好。”王嫂叹口气,“那破车,修车的说要等配件,得三五天。”

老板娘同情地摇摇头:“那你们这几天可够呛,走着去得半个多钟头吧?”

“差不多。”王叔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拍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祝余兰跟在王叔王嫂后面,一边走一边把剩下的包子吃完。

走了二十多分钟,厂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面。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晃着,像是跟它们招手。

进了车间,机器还没全开,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祝余兰走到自己工位,刚放下工具箱,李师傅就过来了。

“祝余兰,你来一下。”

祝余兰跟着她走到车间角落的那间小办公室门口。刘主任在里面,正对着个本子写什么。

“刘主任,人来了。”李师傅说。

刘主任抬起头,看了祝余兰一眼,把手里的本子递过来。

“签个字。”

祝余兰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工资单。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旁边是一行数字:一千零二十三块五。

她愣了一下。

“这是上个月的钱。”刘主任说,“学徒期工资一千,加上你加班的,一共这些。”

祝余兰看着那行数字,手指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你有银行卡吗?”刘主任问。

祝余兰摇摇头。

“那行,这个月还是转到你王叔账上。”刘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回头你自己去办一张,下个月就能直接打你卡里了。”

祝余兰点点头。

“还有,”刘主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从这个月开始,你转计件了。”

计件。

祝余兰接过那张纸,上面印着一行行的数字和说明。她看不太懂,但“计件”这两个字她是懂的。

做多少,拿多少。

“好好干。”李师傅在旁边说,“你上手快,计件肯定比学徒工资高。”

祝余兰点点头,把那两张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脚步有点飘。

一千零二十三块五。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机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怎么了怎么了?”张小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探到她面前,“刘主任找你干啥?”

祝余兰看着她,张了张嘴。

“发工资了。”她说。

“多少?”

“一千零二十三。”

张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可以啊你!”

祝余兰也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还有,”她说,“转计件了。”

“真的?”张小燕一拍她肩膀,“行啊祝余兰!以后你也是计件工了!”

祝余兰被她拍得身子晃了一下,但还是笑着。

“加油干!”张小燕说,“计件工可就得靠自己了,多做多得。”

祝余兰点点头。

机器开动起来,轰隆隆的响。祝余兰拿起第一个零件,锉刀沿着边缘走一圈,毛刺落下。她放下,拿起第二个。

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故意快的,就是不知不觉快了。

一筐磨完,又来一筐。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过。张小燕在旁边说什么,她嗯嗯地应着,但其实没听进去。脑子里转着的就是那行数字:一千零二十三块五。

够给祝麟交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够给父亲买几贴膏药了。

够……

她不敢往下想,怕一想就分心。手上继续磨,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膀开始发酸。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才发现窗外已经大亮了,太阳从车间顶上的天窗照下来,在机床旁边落下一道斜斜的光柱。

继续磨。

“祝余兰!”

张小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祝余兰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工位边上,手里端着饭盒。

“吃饭了,都十二点了。”

“哦。”祝余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件,还剩几个,“等我把这点做完。”

“行吧,那我先去了。”张小燕走了。

祝余兰继续磨。一个,两个,三个。还剩最后一个的时候,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站在旁边。

陈垚。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还没去吃饭?”他问。

“快了,这点做完就去。”

陈垚看了一眼她手边那筐零件,已经空了。她手里那个是最后一个。

他等了一会儿。

祝余兰把最后一个磨完,放下锉刀,站起来。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祝余兰看见王叔王嫂已经快吃完了,王嫂正拿着饭盒站起来,准备去洗碗。

“兰兰!”王嫂看见她,招招手,“快来快来,菜还热着。”

祝余兰走过去,打了饭,在王嫂旁边坐下。陈垚坐在另一张桌子,离得不远,但也没挨着。

王嫂看着她吃饭,嘴里念叨着:“听说你今天转计件了?”

祝余兰点点头,嘴里含着饭,唔了一声。

“好事。”王叔在旁边说,“计件工挣得多。”

“但你也别太拼。”王嫂接过话头,“我听小燕说,你做了一上午,连头都不抬?”

祝余兰咽下那口饭,说:“还行,不累。”

“不累也得注意。”王嫂放下筷子,看着她,“挣钱重要,身体更重要。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年纪大了就懂了。”

祝余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王叔在旁边附和:“你婶说得对。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啥都没了。”

“知道。”祝余兰说。

吃完饭,她去水池边洗碗。回来的时候,陈垚已经不在了。王叔王嫂也走了,食堂里只剩几个人在慢慢吃。

下午的活儿继续。

计件之后,感觉确实不一样了。每磨完一个零件,都像往存钱罐里扔了一块钱。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直到窗外暗下来,日光灯的光显得越来越亮。

“祝余兰,还不走?”

张小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了。

“我再做一会儿。”祝余兰说。

“行吧,那我先走了。”张小燕冲她挥挥手,走了。

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少。到六点多的时候,王叔王嫂过来了。

“兰兰,我们先回去了。”王嫂说,“你今天别太晚。”

“嗯。”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王叔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别太晚。”

他们走了。

车间里越来越安静。机器声还在响,但人声没了。日光灯嗡嗡的,照得整个车间空荡荡的。

祝余兰继续做。

做到七点半,最后一筐零件终于磨完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酸得厉害。她揉了揉,收拾好工具箱,关了灯,走出车间。

厂区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她从那盏灯下面走过去,出了大门。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陈垚。

他靠墙站着,手里没拿东西,看见她出来,直起身。

“你怎么在这儿?”祝余兰愣了一下。

“路过。”他说。

祝余兰看着他。

“走吧。”他说,已经转身往前走。

祝余兰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陈垚开口了。

“今天做多少了?”

“不知道,没数。”祝余兰说,“应该不少。”

“计件了?”

“嗯。”

陈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

“你平时休息的时候都干什么?”陈垚忽然问。

祝余兰想了想:“也没干什么。就……有时候和小燕逛街,还有待着。”

“待着?”

“嗯。”祝余兰说,“看看书。”

陈垚转过头看她。

“看什么书?”

“也没啥。”祝余兰说,“就以前上学时候的课本,还有从旧书摊上买的。”

“买的什么?”

“小说之类的。”祝余兰想了想,“有一本《平凡的世界》,还有一本《边城》。”

陈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过?”祝余兰问。

“看过。”陈垚说,“《边城》。”

“好看吗?”

陈垚想了想,点点头。

“翠翠那个人,”他说,“挺像你的。”

祝余兰愣了一下:“像吗?”

陈垚没回答,只是嘴角动了动。路灯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那一点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祝余兰看见了。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陈垚又开口了。

“《边城》里有一句话,”他说,“‘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祝余兰听着,没接话。

“你觉得,”陈垚顿了顿,“她等的那个人会回来吗?”

祝余兰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垚没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你看的书挺多的。”祝余兰说。

陈垚摇摇头:“也没多少。”

“你上学上到什么时候?”

“高中毕业。”陈垚说

祝余兰有点震惊又问:“没考上大学?”

陈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祝余兰看这个情景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

“你平时,”祝余兰想了想,“还看别的吗?”

“有时候看。”陈垚说,“从旧书摊上买的,或者从图书馆借的。”

“图书馆?”

“县图书馆,在文化馆那边。”陈垚说,“办个证就能借。”

祝余兰没说话。

陈垚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祝余兰摇摇头:“再说吧。”

巷子口到了。那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把老粮油店的招牌照出一小块光。

“到了。”祝余兰停下来。

陈垚也停下来,站在巷子口。

“谢谢。”祝余兰说。

陈垚点点头,转身要走。

“那个,”祝余兰忽然开口。

陈垚回过头。

“你明天……”她顿了顿,“还这个点走吗?”

陈垚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差不多。”他说。

祝余兰点点头。

陈垚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冲她摆摆手。

她没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已经没人了。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