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便利店

周六晚上十点半 桐城老城区街角的便利店

店很小 货架挤得满满当当 荧光灯管发出单调的白光 陆凛站在收银台后 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夜班很清闲 这个点几乎没人 只有门外偶尔驶过的车辆 和远处KTV隐约传来的歌声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

陆凛抬起头

江砚推门进来 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 他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 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陆凛送的那条

“你怎么来了”陆凛放下手机 声音里带着惊讶 但眼睛亮了一下

“路过”江砚说 走到收银台前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一瓶矿泉水”

陆凛扫了码 从身后的冷柜里拿出一瓶水 但没有马上递过去

“真是路过”他问 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着

江砚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

收银台的光线很冷 照得陆凛的脸有些苍白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显然是困了 但眼神很清醒

“好吧”陆凛笑了 把水递过去 “那就是专门来看我的”

江砚接过水 拧开喝了一口 冰水滑过喉咙 带来一阵凉意

“几点下班”他问

“两点”陆凛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三个半小时”

江砚点点头 没说话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 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 又回到收银台

“这个也买”他说

陆凛扫了码 嘴角带着笑 “没吃晚饭”

“吃了”江砚说 “就是想吃”

“行”陆凛把薯片装进塑料袋 “还要什么”

江砚想了想 又拿了一盒巧克力

“这个呢”

“嗯”

陆凛扫完码 看着屏幕上的金额 “十五块八 现金还是扫码”

“现金”江砚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二十的

陆凛接过钱 找零 动作很熟练 他的手指修长 关节处有淡淡的茧 应该是练吉他留下的

“你吉他呢”江砚忽然问

陆凛愣了一下 “在家 怎么了”

“很久没听你弹了”

“想听”陆凛挑眉

“随便问问”

陆凛笑了 他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 撕下一张纸 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递给江砚

是一个地址

“我家”陆凛说 “随时欢迎来听 不过现在不行 要打工”

江砚看着那张纸 地址写得很详细 连门牌号都有

“一个人住”他问

“嗯”陆凛把纸笔收回去 “我爸常出差”

江砚把纸条折好 放进钱包夹层

店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冰柜的嗡嗡声 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江砚”陆凛忽然开口

“嗯”

“冬令营”陆凛靠在收银台上 眼睛看着江砚 “你会紧张吗”

江砚想了想 “有一点”

“紧张什么”

“不知道”江砚老实说 “可能是陌生环境 可能是竞争压力 可能是……怕考不好”

“你不可能考不好”陆凛说得很笃定

江砚看了他一眼

“真的”陆凛继续说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做题厉害 讲课厉害 连……连织围巾的审美都厉害”

他指了指江砚脖子上的围巾

江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围巾柔软的质地

“陆凛”他说

“嗯”

“你为什么会去便利店打工”

陆凛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轻轻敲击 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旋律

“缺钱”最终他说 “我爸给我的生活费不够”

“为什么不够”

“他想让我知道钱难赚”陆凛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想让我体会生活的艰辛 想让我……更现实一点”

江砚没说话 他想起陆凛说过的那些话 关于训练营 关于改造 关于“现实”

“不过也挺好”陆凛继续说 语气轻松了些 “夜班清静 能看书 而且……”

他顿了顿 看着江砚

“而且你会来看我”

风铃又响了 这次是真的顾客 一个裹着厚外套的大叔 买了包烟 付了钱 匆匆离开

店里重新恢复安静

“你困吗”江砚问

“还行”陆凛打了个哈欠 “就是有点无聊”

“那我陪你”江砚说 “到下班”

陆凛愣了一下 “你爸妈不找你”

“他们睡了”江砚说 “我说去同学家复习”

“哪个同学”

“你”

陆凛笑了 那笑容在便利店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你复习吧”他从收银台下拿出一把椅子 “坐着等 别站着”

江砚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书 但没翻开 只是看着陆凛

陆凛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便利店的冷光里交汇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安静

“江砚”陆凛忽然说

“嗯”

“如果”陆凛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说 我打工不只是为了钱 你会信吗”

江砚看着他 等他说下去

“我爸给我的钱 其实够用”陆凛继续说 “但我就是想打工 想体验一下 凌晨两点下班是什么感觉 想看看这个城市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想……想证明点什么”

“证明什么”

陆凛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证明我能靠自己活下去”最终他说 “不靠家里 不靠任何人”

江砚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很真实

“你不需要证明”他说

“我需要”陆凛说得很坚决 “对我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 又由近及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江砚”陆凛再次开口

“嗯”

“冬令营回来”他说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什么地方”

“到时候告诉你”陆凛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神秘 “是个秘密”

“好”江砚答应得很干脆

陆凛的眼睛更亮了 他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盒草莓牛奶——不是冰的 是常温的

“最后一盒”他说 “给你留着”

江砚接过牛奶 盒子是温的 显然在怀里揣了很久

“谢谢”他说

“不谢”陆凛靠在收银台上 看着江砚拆吸管 插进去 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那就好”

便利店的光线很冷 但牛奶是温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 但店里的灯很亮 墙上的时钟走得很慢 但时间过得很快

江砚喝完牛奶 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陆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江砚 你围巾歪了”

江砚抬手整理围巾 但陆凛先一步伸出手 帮他调整了一下

手指擦过脖颈的皮肤 很轻 很快 但触感清晰

“好了”陆凛说 收回手

他的指尖有些凉 但江砚的皮肤开始发烫

“谢谢”江砚说 声音有点哑

“不谢”陆凛笑了笑 转回收银台后 “你该回去了 快十二点了”

“我说了陪你到下班”

“不用”陆凛摇头 “你明天还要早起复习 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你在这里 我会分心”

江砚看着他

陆凛也看着他 眼神坦荡 直白 毫不掩饰

“好”最终江砚站起身 “那我走了”

“嗯”陆凛说 “路上小心”

江砚走到门口 推开玻璃门 风铃响起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凛站在收银台后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他冲江砚挥了挥手 嘴角带着笑

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又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江砚拉紧围巾 走进夜色里

街道很安静 只有路灯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电弧声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踩在积雪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街角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在深冬的夜色里 像一颗温暖的星

而收银台后的少年 还在那里

会一直在那里

直到凌晨两点

直到他下班

直到冬令营结束

直到他们再次见面

江砚转过身 继续往家走

围巾很暖 牛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

而心里某个地方 像被便利店那盏灯照亮了

很亮 很暖

像这个深冬的夜晚 最亮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