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课结束前十分钟 开始下雪
起初是细小的雪粒 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 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 安静地覆盖了操场 屋顶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下课铃响时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学生们涌出教室 走廊里顿时喧闹起来 有人兴奋地伸手接雪 有人抱怨没带伞 有人计划着周末打雪仗
江砚收拾好书包 站在窗边看雪
雪下得很密 但很安静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江砚”
陆凛走到他身边 书包单肩挎着 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你没带伞”他问
江砚摇头 “早上没下雪”
“一起走吧”陆凛说 “我送你到车站”
“不顺路”
“顺”陆凛拉开伞 “我说顺就顺”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 陆凛撑开伞 黑色的伞面在雪幕里像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雪花落在伞面上 很快积起一层白色
雪地很安静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暖黄的光晕在飞舞的雪花里显得朦胧而温柔
“冬令营”陆凛开口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是下周六早上走”
“嗯 八点的大巴”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陆凛沉默了几秒 雪落在伞面上 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周日打工”他说 “不能去送你了”
“不用送”江砚说
“但我想送”陆凛说得很直接
江砚侧过头看他 雪花在伞外飞舞 有些飘进伞下 落在陆凛的头发上 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为什么”江砚问
陆凛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 脚步踩在积雪上 留下并排的两串脚印
“因为”他终于说 “你第一次出远门”
江砚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凛笑了 “你这种乖学生 应该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桐城吧”
江砚没说话 算是默认
“所以”陆凛继续说 声音在雪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次出远门 应该有人送”
他们走到公交站 站台上已经积了雪 长椅空着 覆盖着一层白色
“车还有十分钟”陆凛看了眼站牌 “等会儿吧”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 伞很小 两个人靠得很近 肩膀挨着肩膀 雪花在伞外飞舞 像某种无声的帷幕
陆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 递给江砚
“什么”江砚问
“打开看看”
江砚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 羊毛质地 摸起来很柔软
“给我的”他问
“嗯”陆凛看着远处的雪 “北京冷 你那条围巾太薄了”
江砚的手指抚过围巾 织法很精细 针脚均匀 但边缘处有些地方不太平整 像是手工织的
“你织的”他问
陆凛的耳根微微泛红 但声音很平静 “打工的便利店旁边有个老奶奶开的毛线店 我买的”
“手工织的”
“嗯 我描述了一下尺寸 她织的”陆凛顿了顿 “我本来想自己织 但试了两天 织出来像渔网”
江砚想象了一下陆凛织围巾的样子——那双解题时灵活的手 握着毛衣针笨拙地穿梭
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凛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江砚把围巾围上 很暖 羊毛的触感柔软 带着淡淡的 崭新的味道
“合适吗”陆凛问
“嗯”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远处的建筑物在雪幕里变得模糊
公交车迟迟不来 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一把黑色的伞
“江砚”陆凛忽然开口
“嗯”
“冬令营”陆凛说 声音很轻 “你会想桐城吗”
江砚想了想 “会吧”
“会想什么”
“学校 家 梧桐树”江砚顿了顿 “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陆凛问
江砚没回答 他转过头 看着陆凛
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 有些落在陆凛的睫毛上 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像眼泪 但又不是
“还有你”江砚说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但陆凛听见了
他的眼睛在雪光里亮了一下 像某种被点燃的星火
“真的”他问 声音有些哑
“嗯”江砚点头 “真的”
陆凛笑了 那笑容很慢 像雪缓缓飘落 但很真实 真实到能看见他眼角细小的纹路 和嘴角上扬的弧度
“我也会想你”他说
公交车来了 车灯在雪幕里刺破一道光路
江砚站起身 围巾在颈间松松地挂着 深灰色衬着他白皙的皮肤
“车来了”他说
“嗯”陆凛也站起来 但没动
他们站在站台上 站在雪里 站在伞下 看着公交车缓缓靠近
车门打开 司机探出头 “上不上”
江砚迈出一步 又停下
他转过身 看着陆凛
“围巾”他说 “谢谢”
“不谢”陆凛说 “戴着暖和就行”
江砚点点头 转身走上公交车
车门关闭 发动机轰鸣 公交车缓缓启动 驶入雪幕
江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模糊的车窗往外看
陆凛还站在站台上 撑着那把黑色的伞 雪越下越大 他的身影在雪幕里越来越小 越来越模糊
但江砚能看见 他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 再也看不见
江砚收回视线 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
深灰色 羊毛质地 针脚均匀但边缘不平整
他想起陆凛说的“织了两天 像渔网”
想起他说“我本来想自己织”
想起他泛红的耳根 和那句“戴着暖和就行”
公交车在雪中缓慢行驶 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 像被重新粉刷过
江砚把脸埋进围巾里
很暖
很软
有崭新的羊毛味道 还有一点淡淡的 薄荷糖的甜
像某个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像某个藏在雪里的秘密
像这个冬日傍晚 站台上 雪中 伞下 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还有你”
公交车在雪中前行 驶向家的方向
而站台上的少年 在雪中站了很久
直到公交车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直到雪落满了肩头 直到路灯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他才转身 走向相反的方向
手里还握着那把伞
伞下的空间 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和那句“我也会想你” 在雪中静静飘散
飘散在这个冬日 这场雪 这个未送出的 最终送出的围巾里
成为记忆里 永不融化的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