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后的晴天

模拟考结束后的周六 桐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第一个完整的晴天

积雪开始融化 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反射出细碎的光 空气很冷 但很清澈 能看见远处山峦清晰的轮廓

江砚按照约定 早上八点在校门口等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 围了条深蓝色的围巾——母亲硬塞给他的 说今天气温零下三度 手里拿着一本《天体物理图谱》 准备在路上看

八点零五分 陆凛骑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出现

他今天没穿校服 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 领口立起来 遮住小半张脸 头发似乎又剪短了些 露出清晰的鬓角和耳廓 车把上挂着一个纸袋 冒着热气

“早”陆凛单脚撑地 把纸袋递过来 “豆浆和包子 还是热的”

江砚接过 纸袋烫手

“去哪儿”他问

“上车”陆凛拍了拍后座 “带你去”

江砚犹豫了一秒 他很少坐别人的自行车后座 上一次大概还是小学

但陆凛已经往前骑了一段 回头看他 “快点 要赶时间”

江砚把书放进背包 小跑两步 侧身坐上后座 山地车的后座很窄 他只能勉强坐稳 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扶着我”陆凛说

江砚的手轻轻抓住陆凛冲锋衣的衣角

“抓紧点”陆凛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滑”

江砚的手往上移了移 改成抓住陆凛腰侧的布料 隔着厚厚的衣服 能感觉到少年精瘦的腰身和体温

陆凛踩下踏板 车冲了出去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风吹在脸上 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长长的 交叠在一起

他们穿过老城区 骑过梧桐落叶铺满的小巷 经过早起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情侣 陆凛骑得很快 但很稳 遇到颠簸的路段会提前减速

“冷吗”陆凛问 声音混在风里

“不冷”江砚说 但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陆凛没说话 只是腾出一只手 把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解下来 反手塞给江砚

“围上”他说 “你耳朵都红了”

围巾还带着陆凛的体温 和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江砚犹豫了一下 还是围上了

很暖

二十分钟后 他们停在市郊一座小山的山脚下

“到了”陆凛锁好车 指了指上山的小路 “要走一段”

“这里是”

“天文台”陆凛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 “旧的天文台 荒废很久了 但我小时候常来”

山路很陡 积雪刚化 路面泥泞 陆凛走在前面 偶尔回头拉江砚一把 他的手很热 掌心有薄茧 握紧的时候很有力

爬到半山腰时 江砚看见了那座建筑

白色的圆顶 已经斑驳脱落 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窗户玻璃碎了 门虚掩着 周围荒草丛生 但在雪后初晴的阳光里 有种破败的美感

“我爸妈离婚前”陆凛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 “我爸常带我来这里 他是天文爱好者 自己攒钱买了个二手望远镜 就架在那个圆顶下面”

废弃的观测室里很暗 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圆顶正下方 果然放着一架老式的折射望远镜 蒙着厚厚的灰尘

陆凛走过去 用袖子擦了擦目镜

“还能用吗”江砚问

“试试”陆凛调整角度 对准天空 “今天天气好 也许能看见点什么”

他弯下腰 凑近目镜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 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

江砚站在他身边 看着这个废弃的圆顶 看着这台老旧的望远镜 看着眼前这个带他来这里的少年

“看见了”陆凛忽然说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什么”

“木星”陆凛直起身 把位置让给江砚 “还有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

江砚弯下腰 凑近目镜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 视野逐渐清晰

淡黄色的圆盘 表面有平行的条纹 在它周围 四颗明亮的小点排成一条直线 像忠诚的卫士

很清晰 清晰得能看见木星表面的细节

“这是我爸教我的第一课”陆凛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室里回响 “他说 当你觉得生活很糟的时候 就抬头看看星星 在宇宙尺度上 人类那点烦恼 渺小得不值一提”

江砚直起身 看着他

“那你现在”他问 “还觉得烦恼渺小吗”

陆凛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窗边 手撑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 看向外面

山坡下的城市在阳光下展开 像一幅细致的模型 街道 楼房 行人 车流 一切都显得遥远而安静

“有时候渺小”他终于说 “有时候又觉得……很大”

他转过身 背靠着窗台 逆光 脸在阴影里

“比如现在”他说 “我就觉得 能带你来这里 是件很大的事”

江砚的心脏轻轻一颤

观测室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 和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江砚问

陆凛低下头 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灰尘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 “这是我最重要的地方 小时候 只有在这里 我才能感觉到……平静”

他抬起头 看着江砚

“现在 我想把这份平静 分你一半”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 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旋转 像微型的星系

江砚走过去 站在陆凛身边 和他一起看向窗外

山下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色的光 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 像凝固的波浪 天空是清澈的蓝 没有一丝云

“谢谢”江砚说

陆凛侧过头看他 “谢什么”

“谢谢带我来这里”江砚顿了顿 “谢谢分我一半的平静”

陆凛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 像雪后的天空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盒草莓牛奶——依然是温的

“给”他递过来一盒 “庆祝我们考完试”

“庆祝你赢了吗”江砚接过牛奶

模拟考成绩昨天下午就出来了 陆凛总分比他高两分 物理单科比他高五分

“庆祝我们都考得不错”陆凛插上吸管 “而且 赢你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陆凛喝了一口牛奶 眼睛看着窗外 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

“目的是 能和你站在同一个地方 看同样的风景”

江砚的手指收紧了

牛奶盒在掌心微微变形

他们安静地喝着牛奶 看着窗外阳光下的城市 废弃的天文台里很冷 但手里的牛奶是温的 围巾是暖的 身边人的呼吸是真实的

很久之后 陆凛说

“该回去了”

他们下山时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山路上交错重叠

陆凛推着车 江砚走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有种舒适的安静

走到山脚时 陆凛忽然停下

“江砚”

“嗯”

“下次”陆凛说 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有些模糊 “等春天来了 我们再来看 那时候 应该能看见更多星星”

江砚看着他 看着少年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侧脸 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 温柔的期待

“好”他说

陆凛笑了 他跨上车 拍了拍后座

“上车 回家了”

江砚坐上后座 这次 他的手很自然地环住了陆凛的腰

车冲下山坡 风在耳边呼啸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拉得很长 很长 像要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江砚抬起头 看向天空

暮色渐沉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很亮

像某个无声的约定 在渐暗的天幕上 安静地闪烁

而他心里清楚 有些地方 一旦一起去过 就再也忘不掉了

有些平静 一旦分享过 就再也分不开了

就像这个雪后初晴的下午

就像这座废弃的天文台

就像身边这个 愿意把最重要的地方分享给他的少年

都会成为记忆里 永不褪色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