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的第三天 陆凛开始咳血
早晨六点半的晨跑 队伍绕着基地后山跑五公里 雪还没化 路面湿滑 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跑到第三公里时 江砚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他放慢脚步 回头
陆凛落在队伍末尾 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捂着嘴 咳得脊背弓起 肩胛骨在单薄的训练服下剧烈起伏
江砚跑回去
“怎么了”
陆凛摆摆手 没说话 等咳嗽平息 他直起身 掌心有一抹刺眼的红
“你咳血了”江砚说
“上火”陆凛用袖子擦掉 动作很随意 像是擦掉一点灰尘
“得去医务室”
“不用”陆凛绕过他 继续往前跑 但脚步明显踉跄
江砚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追上去 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陆凛甩开他的手 眼神很冷
“去医务室”江砚重复 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了不用——”
“这是集训规定”江砚打断他 “身体不适必须报备 你想被取消资格”
陆凛盯着他 眼睛里的冷意慢慢退去 换成一种复杂的 江砚看不懂的情绪
最终 他妥协了
医务室在基地最东侧 很小 只有一个值班医生 医生检查了陆凛的喉咙和肺部 开了消炎药和止咳糖浆
“疲劳过度 加上有点感冒”医生推了推眼镜 “今天休息 别训练了”
陆凛没说话 拿了药就要走
“等等”江砚叫住他 看向医生 “需要打点滴吗”
“最好是打”医生点头 “好得快”
“我不打”陆凛说
“打”江砚说
两人对峙着 医务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积雪压断树枝的细微声响
最终 陆凛坐回椅子上 伸出左手
护士来扎针 动作很熟练 针尖刺进皮肤时 陆凛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眼睛看着窗外 看得很专注 像在寻找什么
点滴打得很慢 一瓶五百毫升 要三个小时
江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物理习题册
“你不用陪我”陆凛说 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没陪你”江砚翻开书 “这里安静 适合做题”
陆凛没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医务室里只有翻书的声音 和点滴液面下降时微弱的气泡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照在陆凛手上 他的手很大 骨节分明 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针管插在静脉里 药液一滴一滴 缓慢地流进他身体
江砚做完第三道题时 听见陆凛问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这一个月的事”
江砚放下笔 转过头 陆凛依然看着窗外 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苍白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想说的时候”江砚说 “自然会告诉我”
陆凛笑了 笑得很轻 像叹息
“如果我不想说呢”
“那就别说”江砚重新拿起笔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又是沉默
点滴打了一半时 陆凛睡着了
他睡得不沉 眉头微蹙 呼吸很轻 睡着时 他身上那种尖锐的 戒备的东西消失了 露出底下某种柔软的 疲惫的本质
江砚放下书 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消失了二十八天 回来时像变了个人 却在睡梦中不经意流露出脆弱的少年
他想起初赛那天 陆凛在考场提前交卷 经过他身边时说 “你辅助线画错了”
想起那个雨天 陆凛把伞塞给他 自己冲进雨里
想起那片梧桐叶 那个赌约 那颗再也没扣上的风纪扣
想起他说 “能认识你 真好”
然后他又想起这三天 陆凛那种冰冷的 拒人千里的态度 那种近乎偏执的 要赢过一切的眼神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江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 当看见陆凛咳血的时候 心脏某个地方狠狠地揪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点滴快打完时 陆凛醒了
他睁开眼 眼神有些茫然 看见江砚 愣了两秒 然后迅速恢复了清醒
“我睡了多久”他问 声音沙哑
“一个半小时”江砚看了眼点滴瓶 “快打完了”
陆凛坐直身体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针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不用”
护士来拔针 棉签按住针眼时 陆凛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按五分钟”护士交代完就离开了
陆凛用右手按着左手背 动作很笨拙 江砚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 接过他手里的棉签
“我来”
陆凛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拒绝
江砚的手指很凉 按在陆凛温热的手背上 针眼很小 周围有一小片淤青 他按得很轻 但很稳
“疼吗”江砚问
“不疼”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像冰 冷而坚硬 这次的沉默像正在解冻的河水 表面还有浮冰 底下已经开始流动
“江砚”陆凛忽然开口
“嗯”
“如果……”陆凛顿了顿 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还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江砚听懂了
他抬起头 看着陆凛 陆凛也看着他 眼神里有某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像是怕听到答案 又迫切地想知道
“陆凛”江砚说 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吗 物理里有个概念叫‘相变’”
陆凛没说话 等着他说下去
“比如水变成冰 冰变成水”江砚继续说 “状态变了 但本质没变 水还是H₂O 冰也是H₂O 变的只是排列方式 是分子间的距离和相互作用力”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陆凛手背的淤青上
“所以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你还是你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江砚说 “去适应新的排列方式”
陆凛看着他 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笑 也不是那种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的 几乎是无奈的笑
“江砚”他说 “你真是个怪人”
“你也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夸你”
点滴打完了 护士来收走东西 交代了注意事项
走出医务室时 已经是中午 雪后初晴 阳光很好 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空气很冷 但很清新
“去吃饭”江砚问
“嗯”陆凛点头
他们并肩往食堂走 雪地里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 一深一浅 但方向一致
走到一半 陆凛忽然停下
“江砚”
“嗯”
“那个赌约”陆凛说 “还有效吗”
“哪个”
“如果我赢了”陆凛看着他 “你得告诉我 你喜欢什么”
江砚沉默了几秒 “有效”
“好”陆凛点头 “那继续”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江砚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看着他银灰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按在陆凛手背上的触感
温热的 有力的 带着生命搏动的触感
他握紧拳头 又松开
心里某个被冻住的地方 好像也随着这个动作 裂开了一道细缝
阳光照进来
很暖
而这场关于“赢”的战争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悄悄地 改变了方向
从对抗 变成了并行的竞逐
从冰封 开始了缓慢的解冻
而这一切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