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接到顾夫人电话时,正在计算第三季度财报的误差率。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顾董”两个字,她接通的瞬间,已经调出了顾夫人今日的行程表——下午三点,跨国并购会议,预计时长两小时。
“知夏,现在去一趟景琛的学校。”顾夫人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会议间隙特有的急促感,“他打架了,班主任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我这边走不开,你去处理一下。”
“好的顾董。”林知夏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打架事件需要了解对方伤势、事件起因、校方态度。需要为您预约今晚八点的时间听汇报吗?”
“你全权处理就行。”顾夫人顿了顿,“那孩子……你看着办。只要别闹上新闻,怎么都行。”
电话挂断。
林知夏保存文件,关电脑,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经过全身镜时,她停顿了0.5秒。
镜中的女人二十三岁,黑色西装套装,白色丝绸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精密仪器。
她伸手取下眼镜。
顾夫人说过,面对学校老师时,“看起来柔和些”更有利于沟通。虽然林知夏不理解“柔和”与“沟通效率”之间的正相关关系,但她会执行。
眼镜放进手提包,她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想了想,把束发也放下来。
长发披散在肩头时,镜中人似乎确实“柔和”了那么0.3个标准差单位。林知夏记下这个数据点——或许以后面对非商业场合时可以参考。
拿起车钥匙,她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从顾氏集团到明德高中,预计车程二十二分钟。与班主任的预约时间是三点,她将提前十一分钟到达。
很合理。
明德高中的围墙有三米二。
这个数据是林知夏在走向校门时计算的——她需要评估墙体高度与安全性的关系。结论是,这个高度足以阻挡大部分学生随意进出,但对于决心翻越的人来说,也并非不可逾越。
她正准备走进校门,围墙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琛哥!这边!老张在正门堵着呢!”
“翻过去!快!”
少年清朗的声音混杂着喘息,由远及近。林知夏停下脚步,大脑在0.3秒内完成分析:声音来源方向、移动速度、说话内容、翻墙意图。
她应该避开。
但就在她计算完最优规避路径的瞬间,墙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黄昏的光线从少年身后漫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单手撑墙,纵身跃下,动作利落得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然后——
精准地砸在了她身上。
冲击力大约230牛顿。
林知夏在倒地瞬间完成了计算。对方的体重预估在65-70公斤区间,自由落体时间0.8秒,落地姿势错误率87%。
她应该感到疼痛。
但实际上,最先感知到的是温度——少年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单薄的校服衬衫传递过来。然后是气味,汗水的咸味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薄荷糖的甜。
最后才是重量。
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地面,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识护住了她的后脑。
两人摔在围墙下的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静止了三秒。
也许四秒。
林知夏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有汗珠顺着少年绷紧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微凉。
她向上看。
对上了一双眼睛。
很多年后,顾景琛都记得那个黄昏。
记得光线从她身后漫过来时,她散开的长发在草地上铺成黑色的海。记得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他慌乱的影子。记得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记得她皮肤很白,在暮色里像上好的瓷器。记得她唇上涂着很淡的粉色,唇珠饱满,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记得她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沐浴露留下的淡香,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更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
怦。
怦怦。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血液冲上耳膜,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心跳声,和她轻浅的呼吸。
他忘了起身。
忘了自己刚才在逃什么。
忘了所有。
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湖水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小小的、呆滞的自己。
直到——
“顾景琛同学?”
她的声音很好听。
清泠泠的,像玉石相击。语调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就像在会议室里说“这份报表第三页有处错误”一样平常。
顾景琛猛地回神。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手掌却不小心按在了她散开的长发上。丝绸一样的触感让他像触电般缩回手,结果失去支撑,又摔了回去。
这次脸埋在了她颈窝。
更浓的淡香涌进鼻腔。
“……”顾景琛彻底僵住了。
“你可以先起来吗?”林知夏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的重量是68公斤左右,对我胸腔造成了约12千帕的压力。虽然暂时没有骨折风险,但长时间压迫可能影响呼吸效率。”
顾景琛这辈子没这么快爬起来过。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站直后才发现自己腿有点软。低头看去,她还躺在草地上,正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拍了拍西装外套上沾的草屑。
动作优雅得像在拍高级定制礼服上的灰尘。
“你……”顾景琛咽了口唾沫,“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我送你去医务室……”
“我没事。”林知夏站起身,再次拍了拍裙子,“不过你落地姿势有问题。从三米二高度落下时,应该屈膝缓冲,重心前移,而不是直挺挺地用脚跟着地。刚才的冲击力大部分被你的踝关节和膝关节吸收,建议你检查是否扭伤。”
她说话时抬眸看他。
夕阳正好落在她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被染成温暖的金棕。顾景琛又看呆了。
“另外,”林知夏从手提包里取出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恢复成冷静的精密仪器,“我是顾夫人派来处理你打架事件的。请问,你现在方便跟我去一趟教务处吗?”
顾景琛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完了。
我好像。
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