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宋祁的话,如同一记无声的惊雷,在三人之间炸开。
严浩翔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裂痕,他与刘耀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握着猎叉的手紧了又松。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宋老板怕是认错人了。”严浩翔唇角勾起一抹笑,却再无温度,“我二人身上,可没有什么‘万象谱’。”
“是吗?”宋祁轻摇折扇,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门边那道被烛光拉长的影子上,“陆小乙,你说呢?”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名身手不凡的小二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纪和装扮都极不相称的淡然与精明。
“东家的消息,自然是没错的。”他对着宋祁微微欠身,然后转头看向严浩翔和刘耀文,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刘耀文的脸上,“严大人,刘小哥,别来无恙。”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他们的姓氏。刘耀文瞳孔一缩,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个小二,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陆小乙……”严浩翔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森冷,“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千面公子’陆离?”
陆小乙,不,陆离,他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严大人好眼力。正是在下。这江湖上,谁人不知,‘千面公子’陆离,最擅长的,就是做一个不起眼的店小二,或者任何一个你身边最不会防备的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刘耀文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算计?”陆离笑了,他摊开手,像个无辜的旁观者,“不,我只是在看一出好戏。一个听风楼的少主,一个隐世高手的弟子,再加上一个消失了近百年的‘万象谱’,这出戏,可比什么黑水会要精彩多了。我不过是适时地推波助澜,想看看这江湖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的话,让屋内本就微妙的平衡变得更加脆弱。宋祁依旧笑着,但眼神已锐利如刀。严浩翔面无表情,却已全身戒备。而刘耀文,则死死地盯着这个骗了他们一路的男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陆离。”宋祁忽然开口,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搅了这趟浑水,总得给听风楼一个交代。”
“交代?”陆离挑了挑眉,转身向门口走去,“宋老板,我可没动你的人。这两位,现在似乎也不完全算是听风楼的了。至于交代……这江湖,谁又需要给谁交代呢?”
他轻笑着,身形一晃,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了门外的雨幕中,只留下一句飘忽不定的话在房间里回荡。
“好戏,才刚刚开始。”
屋内,只剩下三人。雨,下得更大了。
六、
陆离消失在雨幕中,房间里的空气却依旧凝滞。
宋祁收了折扇,率先打破了沉默:“二位,事情因‘万象谱’而起,想必也清楚,这东西的诱惑,不是凭一句‘没有’就能打发的。江湖上多的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角色。”
他顿了顿,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意有所指:“听风楼虽是情报生意,却也讲规矩。若严大人信得过在下,你我大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严浩翔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雨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重新坐回椅中,做了个请的手势:“宋老板请讲。”
宋祁也随之坐下,神情坦然:“严大人是聪明人。你奉命下山,寻找故人之后,这件事,听风楼知道。而这位刘小哥,”他看向刘耀文,“你师傅的死,以及‘万象谱’的去向,更是这滩浑水里,最深的谜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耀文沉声问,手已按在了猎叉上。
“我想说的是,单凭你们二人,想在这江湖里查明真相,难如登天。”宋祁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若与听风楼合作,我们可以动用楼里的所有消息网,为你们查清当年之事,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而你们,只需跟我们回一趟总楼,让这一切,从根源上有个了结。”
“这算是交易?”严浩翔问。
“不,”宋祁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一场‘合作’。当然,如果二位不放心,这位陆离,想必是个不错的中间人。他虽是看客,但对这江湖的‘规矩’,看得比谁都透彻。”
他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声轻笑。陆离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他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哎呀,宋老板这是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他走进屋,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着三人一笑:“别这么看着我。我这人吧,向来不喜欢让别人替我做决定。这趟浑水,既然已经湿了鞋,那我不如就趟过去看看,这‘万象谱’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他看向刘耀文,眨了眨眼:“小哥,你就不想知道,你师傅临终前,到底想对你说什么吗?”
刘耀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严浩翔的目光在宋祁和陆离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刘耀文身上。他看到了少年紧握的双拳,和眼神里翻涌的痛苦与渴望。
“好。”严浩翔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与刘耀文,便随二位,去那听风楼,走一遭。”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似乎有了一丝微光。四个命运交织的少年,就此达成了脆弱的共识,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广阔的江湖,与更深的谜局。
七、
雨落后,官道上的泥泞被初生的日光晒得蒸腾起薄薄的雾气。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在两名黑衣侍卫的护送下,正沿着官道平稳前行。
车内,严浩翔靠着车壁假寐,刘耀文则百无聊赖地擦拭着猎叉。宋祁依旧合眼养神,陆离则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窗外的风景。
异变突生。
一支羽箭裹挟着劲风,精准地钉入车窗,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箭身上,绑着一张字条。
几乎在同一瞬间,马的悲鸣与车夫的惊呼声一同响起。车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显然护送的侍卫已经与人动上了手。
车厢内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严浩翔与刘耀文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陆离懒洋洋地放下车帘,吹了声口哨:“呀,来客人了。”
宋祁终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那支箭上,脸色微沉。
严浩翔身形一动,已将那张字条取下展开,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字:“留下宝物”。
“‘万象谱’的消息,终究还是漏出去了。”宋祁沉声道,“来者不善,看这阵仗,是‘铁衣会’的人。”
“铁衣会?”陆离挑眉,“一群亡命之徒,倒还真有几分胆色,敢劫听风楼的车。”
车外,打斗声愈发激烈,其中还夹杂着闷哼与重物倒地的声音。护送的两名侍卫显然已凶多吉少。
“坐以待毙不是在下的风格。”严浩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刘耀文,跟紧我。”
“不用你说。”刘耀文握紧猎叉,眼神锋利如刀。
宋祁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们的行动。陆离则笑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车厢门被一脚踹开,严浩翔当先跃出。车外,四名黑衣蒙面人正呈扇形包围着马车,他们身上都穿着一件无袖铁甲,正是“铁衣会”的标志。两名听风楼侍卫的尸体倒在不远处,箭矢还插在他们身上。
“留下宝物,留你们全尸。”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手中钢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回应他的,是严浩翔骤然袭来的一掌。掌风凌厉,那人猝不及防,被击得连退数步,胸前铁甲竟凹下去一块。
“动手。”他一声令下,其余三名黑衣人立刻一拥而上。
严浩翔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惧,他身形灵动,每一掌挥出都带着破空之声。刘耀文的猎叉则化作一道银光,招招不离敌人要害。一时间,双方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然而,蒙面人似乎早有准备。其中一人趁着刘耀文与另一人缠斗之际,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球,奋力掷向马车。
“小心!”一直旁观的陆离眼神一凛,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窜出车厢。在铁球即将触及车厢的瞬间,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轻轻一挑,那铁球便被改变方向,斜斜飞向远处的树林。“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竟是个轰天雷。
趁着爆炸引起的混乱,陆离并未停手。他身形在空中一折,手中短刀划出几道寒芒,瞬间割开了两名蒙面人的咽喉。他落地的姿势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了陆离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不过片刻,四名黑衣人便只剩下了首领一个。他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严浩翔一掌拍中后背,重重摔倒在地,登时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陆离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的身体,蹲下身,在他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首,正是“铁衣会”的信物。
“消息倒是很灵通。”陆离将令牌在手中抛了抛,看向宋祁,“看来这江湖上,惦记‘万象谱’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啊。”
严浩翔一脚踩在那首领的胸口,沉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首领虽已重伤,却依旧桀骜,他狞笑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你们……都得死……‘万象谱’的秘密……足以颠覆整个武林……”话未说完,他便头一歪,气绝身亡。
严浩翔收回脚,脸色阴沉得可怕。
刘耀文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依旧平静的宋祁和似笑非笑的陆离,心中第一次生出一股寒意。这江湖,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走吧。”宋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登上了马车,“路,还长着呢。”
八、
马车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势恢宏的楼阁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叠错落,飞檐斗拱,尽显古朴雅致。楼宇之间,有长廊相连,更有九曲回廊,亭台水榭,一派江南园林的秀美风光。这便是江湖中人谈之色变,却又趋之若鹜的听风楼总楼。
马车在“听风楼”牌匾下的白玉石阶前停下。宋祁当先下车,对着严浩翔和刘耀文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
陆离则伸了个懒腰,对着刘耀文眨了眨眼:“小哥,到了。这里可比那荒郊野店有趣多了,你可跟紧了。”
刘耀文紧了紧手中的猎叉,下意识地向严浩翔靠近了一步。这一路下来,他虽与这位“严大人”交流不多,但无形中已将他视为最可靠的同伴。
四人拾阶而上,早有数名青衣侍者垂手恭候。他们目不斜视,神情恭谨,仿佛对来客的身份早已了然于胸。
穿过雕花长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他们被引至一座名为“观澜阁”的雅致小楼。楼内陈设清雅,临窗处设有一张书案,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楼主,人已带到。”宋祁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那男子并未转身,只是轻“嗯”了一声,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严大人,刘小哥,这位便是我们听风楼的现任楼主,苏时安。”宋祁介绍道。
苏时安。这个名字在江湖中同样是一个传奇。据说他执掌听风楼不过三年,便将楼中生意扩大了一倍,其手腕与智谋,可见一斑。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眉目如画,气质温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不自觉地便想亲近。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而非手眼通天的江湖巨擘。
“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苏时安微微一笑,目光在严浩翔和刘耀文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陆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江湖的‘千面公子’陆离了。幸会。”
“苏楼主客气了。”陆离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在下不过是混口饭吃,哪里比得上苏楼主的惊才绝艳。”
苏时安只是笑了笑,请四人入座,又命人奉上茶水。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清香扑鼻。然而厅中的气氛却并未因这好茶而缓和,反而更加凝重起来。苏时安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苏楼主。”最终,是严浩翔打破了沉默。他直视着苏时安的眼睛,开门见山,“我等此来,只为求一个真相。我需要听风楼信守承诺。”
苏时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笑意渐深:“严大人放心。听风楼,从不失信于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只是这‘万象谱’,以及刘小哥师傅之死的真相,事关重大,盘根错节。想要求得一个水落石出,二位,怕是也要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
他的话,让刘耀文瞬间绷紧了身体。他死死盯着苏时安,仿佛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幼兽。
严浩翔却依旧从容,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要能换得真相,任何代价,我都付得起。”
苏时安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鼓了两下掌,赞叹道:“好,有胆识。那么,二位就先在听风楼住下。从今日起,这江湖的风,会为你们而吹。”
窗外,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