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称呼这件事1

幸福里7号楼402室，周日下午三点。

通常这个点，402的人会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图书馆、篮球场、实验室、或者床上。但今天下雨，于是七个人被封印在这套三室一厅里，像七只被迫室内团建的猫。

此刻客厅成了公共区域。

张桂源趴在地毯上拼一副缺了三块的拼图，拼了二十分钟还在边缘打转。张函瑞靠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刷手机，脚无意间搭上了张桂源的小腿，两个人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浚铭缩在单人沙发里打游戏，戴着一只耳机，时不时发出小动物般的哀嚎。陈思罕坐在地毯上背靠他的沙发腿，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眼睛却黏在陈浚铭的屏幕上，偶尔伸手帮他点两下。

王橹杰在窗边的手冲壶前站桩，神情专注，仿佛在做法。

杨博文占据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三本砖头厚的专业书，右手边一杯冷掉的美式，左手边一台屏幕常亮的iPad，本人正在其中某本书的某一页上匀速前进。

左奇函占据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手机。

他已经在备忘录里删删改改二十分钟了。

陈思罕余光扫到，随口一问。

陈思罕你在写什么？

左奇函抬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左奇函一件关乎人类学、社会学、以及人际关系本质的大事。

张桂源从拼图里抬起脸

张桂源你要给杨博文起外号？

陈浚铭手一抖，游戏角色死了。但他顾不上，立刻把脑袋探出来

陈浚铭你怎么知道？

张桂源他每次要干这事之前都先用很长的定语铺垫，八百年前就这样。

张函瑞从手机里抬起眼皮，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

左奇函我不是起外号，我是——寻找一个更亲切、更私人、更具排他性的称呼方式。

张函瑞更亲切

陈思罕更私人

王橹杰更具排他性

王橹杰收尾，咖啡正好滴完最后一滴。

杨博文翻了一页书。

左奇函选择无视这一屋子捧哏，把手机转过来面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逻辑清晰的、看起来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列表——

左奇函候选方案： 1. 阿文 优点：顺口，亲切，有一定群众基础（他妈这么叫） 缺点：撞款率过高（全班至少三个阿文），缺乏辨识度

左奇函2. 博儿 优点：独特性强，有一定古风韵味 缺点：容易被听成“拨儿”，且他本人第一反应是皱眉（已测试）

左奇函3. 杨杨 优点：叠字，可爱 缺点：我们小区门口那只柯基叫这个

左奇函4. 博博 优点：同上 缺点：同上上，以及念快了像“啵啵”

左奇函5. 小杨 优点：有分寸感，适合公开场合使用 缺点：食堂阿姨也这么叫

左奇函6. 文文 优点：—— 缺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觉得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认真的吗”。

左奇函7. 老杨 优点：有江湖气，显得关系铁 缺点：他才十九岁。

左奇函8. #%*

此处有涂改痕迹，疑似被划掉

众人阅读完毕，陷入沉默。

这沉默长达五秒。

张桂源……你还他妈做了市场调研。

左奇函没调研怎么做决策。

左奇函现在的问题是，每一个都被毙了。

陈思罕他毙的？

左奇函他不需要毙。

左奇函他只需要——看我一眼。你们懂那种眼神吗？不是生气，不是嫌弃，就是……平静地、客观地、不带情绪地……看我一眼。

左奇函表情复杂

王橹杰端着咖啡杯路过，语气平稳

王橹杰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听到了，但我不认为这件事值得我做出任何回应’。

左奇函……你怎么这么懂。

王橹杰我是学心理学的。

左奇函你学的是旅游管理。

王橹杰辅修心理学。

左奇函……王橹杰，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怕。

王橹杰有

王橹杰喝了口咖啡

王橹杰你是今天第二个

杨博文又翻了一页书。

左奇函转向他，声音放软了一个度

左奇函博文，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随便挑一个，试用期三天，不满意我们再换。

杨博文没有抬头，笔尖在书页边缘画了一个小弧线。

杨博文你叫我什么？

左奇函博文啊。

杨博文这个就挺好。

左奇函愣了零点五秒，然后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位

左奇函所以你是接受‘博文’这个选项？那我们把标准降低一点，不追求独一无二了，就叫这个——但你平时叫我全名，这不公平。

杨博文终于抬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一点

杨博文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左奇函卡壳了。

他发现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过怎么叫杨博文，没想过杨博文怎么叫自己。

陈浚铭敏锐地嗅到气氛变化，小声跟陈思罕咬耳朵

陈浚铭他在紧张吗？

陈思罕不确定，但耳朵红了。

陈浚铭他耳朵一直那个色。

陈思罕不一样，这个是蔓延式的。

张桂源完全没在听气氛，直接张嘴

张桂源你就叫他奇奇呗

张函瑞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手肘碰了碰张桂源的胳膊——不是亲昵的那种，是“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什么”的那种。

张桂源茫然地看着他

张桂源干嘛？他小名不就叫这个？

他说的是事实。左奇函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左奇，因为出生那周他爷爷算了一卦，说五行缺“函”，于是加上了这个字。家里人从小叫他奇奇，初中同学也这么叫，没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两个音节从张桂源嘴里蹦出来，滚进402的空气里，突然变得不太一样。

杨博文垂下眼睛，笔尖在书页边缘点了一下。

又点了一下。

杨博文再说吧。

然后继续看书。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谁都没说话，连陈浚铭都没敢动。

然后左奇函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起来。

左奇函好

左奇函你慢慢考虑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之前，陈思罕瞥见那行被涂改划掉的第八个候选方案——

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8. 文文宝贝

陈思罕决定当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