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的赏花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里,流水绕亭,繁花满径。沈清辞被几位夫人簇拥着坐在主位旁,面前的白玉盏里泡着今年的新茶,雾气氤氲了她半张脸,更显得朦胧动人。
谢云澜就坐在斜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克制的欣赏。方才在门口被卫凌打断的话头,此刻倒有了续上的机会。
“沈小姐方才问及那‘涟漪’,”谢云澜执起茶杯,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其实不过是见着池边新荷初绽,偶有所感罢了。”
他说得含蓄,沈清辞却懂。文人向来爱用花草喻情,这“新荷初绽”,分明是暗指初见时的心动。她没有点破,反而顺着他的话头望向池面:“谢状元真是好兴致,寻常景致到了您笔下,都成了诗。不像我,只会看个热闹。”
“沈小姐过谦了,”谢云澜放下茶杯,眼神亮了几分,“听闻小姐七岁便能作诗,当年一首《咏梅》传遍京城,‘不争春色三分艳,独领寒霜一段香’,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
这话既是夸赞,也是试探。沈清辞知道,对付文人,一味的谦虚反而显得刻意,不如坦然受之,再回敬几分。
她浅浅一笑,眼尾的泪痣随着眼波流转,添了几分灵动:“那都是孩童戏语,怎比得上谢状元如今的笔力?不过说起作诗,方才入园时见着那片芍药开得正好,倒有一句拙作,想请状元郎斧正。”
谢云澜立刻拱手:“小姐请讲。”
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连几位夫人也停下了闲谈。沈清辞略一沉吟,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庭前芍药妖无格,却向东风懒折腰。”
一句落定,水榭里静了片刻。
芍药向来被称为“花中宰相”,艳丽却失之格调,这是“妖无格”;可偏偏“懒折腰”,又赋予了它一身傲骨。看似矛盾,细品却见风骨,既写花,又似写人。
谢云澜眼中闪过惊艳,抚掌赞道:“好一个‘懒折腰’!沈小姐这一句,怕是要让多少须眉自愧不如。”
他是真心赞叹。这诗不仅有灵气,更有股子旁人没有的通透——既知自身“妖冶”,却偏不肯向谁低头,这不正是眼前这位侯府嫡女的写照么?看似温婉顺从,骨子里却藏着不肯被束缚的劲儿。
沈清辞浅笑摇头:“状元郎谬赞了。不过是见景生情,哪比得上您‘心似青湖’的定力。”
她巧妙地回扣了谢云澜诗里的句子,既捧了对方,又隐隐透出“我懂你”的意味。谢云澜果然心头一动,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柔和,带着几分找到了知己的欣喜。
“若沈小姐不嫌弃,”谢云澜取出随身携带的折扇,提笔蘸了墨,“在下斗胆,想将小姐这句诗题在扇上,不知可否?”
“状元郎的字是京中一绝,清辞求之不得。”沈清辞语气真诚,眼底却划过一丝了然。
文人表达心意的方式,总是这般含蓄又执着。一把题了她诗句的扇子,往后带在身边,便是无声的宣告。她不拒绝,也不回应,只当是寻常的诗词唱和,给了对方念想,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谢云澜提笔疾书,笔走龙蛇,很快便将那句诗题在了扇面上。墨香混着他身上的书卷气飘过来,沈清辞适时地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看这墨都沾到指尖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谢云澜像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耳根微微泛红。沈清辞却神色自若地收回帕子,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多谢小姐。”谢云澜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举手之劳。”沈清辞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别处,“王婶婶,您看那只白鹦鹉,学舌学得真像。”
话题被轻巧地岔开,既没有让谢云澜难堪,也没有给旁人留下话柄。她知道,对谢云澜这样的文人,点到即止的温柔和恰到好处的懂得,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管用。
果然,谢云澜握着那方兰草帕子,看着沈清辞与旁人谈笑风生的侧影,眼底的情意又深了几分。他觉得这位沈小姐,就像一本耐人寻味的诗集,初读惊艳,再读倾心,让人忍不住想一直读下去。
不远处的柳树下,卫凌正跟几个武将子弟说着话,目光却频频往水榭这边瞟。见沈清辞和谢云澜相谈甚欢,还递了帕子,少年将军的脸“唰”地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哼,酸文假醋的,有什么好说的!”卫凌低声嘟囔,拳头都握紧了,“不就是会写几句破诗么?有本事上战场比划比划!”
身边的人打趣他:“卫小将军,人家沈小姐和谢状元是文墨相通,你凑什么热闹?”
“我……”卫凌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拿着把破扇子晃来晃去,给谁看呢!”
说罢,他竟真的大步朝着水榭走去。
沈清辞正端着茶杯,眼角的余光瞥见卫凌气势汹汹的身影,唇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来了。
这热血冲动的性子,倒是比谢云澜的含蓄直接多了。
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快步走来的卫凌,脸上的笑意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关切:“卫小将军,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明是带着火气来的,可一撞上沈清辞这双清澈又关切的眼睛,卫凌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那点醋意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些微的窘迫。
“我……我没事。”他挠了挠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就是看这边热闹,过来看看。”
沈清辞像是没看出他的异样,笑着指了指身边的空位:“既然来了,就坐下歇歇吧。刚泡的雨前龙井,尝尝?”
她亲自给卫凌倒了杯茶,动作轻柔,袖口的玉兰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落在卫凌眼里,竟觉得比满园的芍药还要好看。
“谢……谢谢沈小姐。”卫凌端起茶杯,一口喝了下去,烫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敢出声。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关切道:“慢点喝,仔细烫着。你呀,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这语气,带着点像长辈又像朋友的嗔怪,亲近又不逾矩。卫凌被她这么一说,不仅不恼,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刚才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看着沈清辞重新转向谢云澜,讨论着什么诗句,虽然还是觉得那状元郎不顺眼,却再也生不起气来。
反正,沈小姐对他也是好的。
卫凌捧着茶杯,心里这样想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沈清辞的侧脸,像只得到了顺毛的大狗狗。
水榭里,谢云澜看着卫凌那副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这位沈小姐,似乎总能轻易地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是特别的。
沈清辞感受到了谢云澜的目光,回望过去,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不动声色安抚好少年将军的人,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谢状元的文心,卫将军的热忱,都是她鱼塘里的鱼。要想让鱼儿们乖乖待着,既要投其所好,又要把握好距离。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远处的回廊下,萧玦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着水榭里那个被众人围绕的身影,看着她对谢云澜温言软语,对卫凌浅笑安抚,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王爷,”侍从低声道,“这沈小姐,倒是八面玲珑。”
萧玦没说话,目光落在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上。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圆润,此刻正轻轻摩挲着杯沿,姿态闲适,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见过太多想攀附权贵、故作姿态的女子,可像沈清辞这样,把“笼络人心”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又如此坦然自在的,倒是第一个。
“八面玲珑?”萧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或许吧。”
只是这玲珑心思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水榭中那个言笑晏晏的身影,第一次对这场无聊的宴会,生出了些许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