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扑在永宁侯府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上。沈清辞坐在雕花马车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莲,耳听着外面渐起的喧嚣。
“小姐,英国公府的马车刚过去,谢状元和卫小将军也到了。”贴身侍女挽月掀开车帘一角,声音里带着雀跃。
沈清辞抬眼,铜镜里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不点而朱,偏偏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情。她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珍珠流苏,声音温软得像浸了蜜:“知道了,替我把那支白玉簪子取来。”
车帘再次掀开时,门前等候的众人都静了一瞬。
永宁侯府嫡长女沈清辞,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可真正见过她全貌的并不多。今日她一袭月白色绣玉兰花的襦裙,裙摆随着下车的动作轻轻扫过青石板,露出的皓腕上只戴着一只简单的银镯子,素净得像株临水的玉兰,偏生那双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情意,仿佛你是她此刻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清辞见过李伯母,王婶婶。”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许久不见,婶婶们气色越发好了。”
被点名的几位夫人心花怒放,拉着她的手不住夸赞:“瞧瞧这孩子,嘴甜得像抹了蜜。”“可不是嘛,这模样,怕是月里的嫦娥也比不过。”
沈清辞含笑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几位年轻公子。新科状元谢云澜站在柳树下,青衫磊落,正望着她的方向,见她看来,微微颔首,眼底有欣赏流转。几步之外,少年将军卫凌穿着银灰色劲装,性子急,已经想上前,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三皇子萧景渊站在廊下,锦衣华服,笑容温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里的势在必得几乎要溢出来。还有不远处,京城首富之子苏景珩正指挥着仆从搬东西,目光黏在她身上,毫不掩饰。
挽月在她耳边低语:“小姐,都看着呢。”
沈清辞唇角的弧度不变,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带着点不经意的娇憨。她转向谢云澜,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些:“谢状元,前日读了您新写的《春日赋》,‘东风吹得梨枝软,一夜花开满长安’,真是绝妙。”
谢云澜没想到她竟读过自己的诗,脸上泛起微红,拱手道:“沈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偶感而发。”
“哪里是过誉,”沈清辞眼波流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真诚,“尤其是‘心似青湖风不动,一遇涟漪便不同’这句,不知谢状元是遇着了什么人,才写出这般动人的句子?”
这话问得巧妙,既捧了诗,又暗里带了点探询,像根羽毛轻轻搔在人心上。谢云澜的脸更红了,刚要说话,那边卫凌已经按捺不住,大步走过来:“沈小姐,别理这些酸文假醋的,昨日我猎了只白狐,皮毛极好,改日送你做个围脖?”
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热忱。沈清辞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卫小将军有心了,只是白狐灵性,做成围脖未免可惜,不如放生了吧?”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诫,“将军征战沙场是为护佑生灵,怎好因这点小事伤了性命?”
卫凌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挠挠头,憨笑道:“还是沈小姐想得周到,我这就叫人放了去。”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看卫凌的眼神带着打趣,看沈清辞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赞叹。既不得罪状元郎的文气,又安抚了少年将军的莽撞,还不落痕迹地显了自己的仁善,这等分寸,寻常闺阁女子可拿捏不来。
萧景渊适时走上前,手里多了个锦盒:“清辞,前几日得了一支南海进贡的珊瑚簪,瞧着配你正好。”
沈清辞没有立刻接,只是笑着道:“三殿下厚爱,清辞愧不敢当。再者,无功不受禄,这般贵重的东西,清辞不能收。”
“一点心意罢了,”萧景渊将锦盒递得更近,“就当是……谢你上次替我解围。”
沈清辞这才接过,交由挽月收好,福了一礼:“那便多谢殿下了。”她没说收下也没说拒绝,态度得体又疏离。
苏景珩见状,立刻让人把一个精致的木盒送过来:“沈小姐,我这有颗鸽血红宝石,颜色正得很,配你今日的衣裳最好。”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鸽血红,确实光彩夺目。她浅浅一笑:“苏公子费心了,只是这般珍品,戴在我身上倒是委屈了。”她没接,却也没直接拒绝,“不如苏公子好好收着,将来送给出阁的妹妹,才是正理。”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赞了宝石,又点出彼此的关系,还顺便捧了苏景珩一句。
几个男人被她这一番应对弄得心思各异,却都没生出半分不满,反而觉得她既温柔又聪慧,越发上心。
沈清辞应酬着,心里却像揣着一杆精准的秤。谢云澜的才情,卫凌的热忱,萧景渊的权势,苏景珩的财富,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的距离。她要的从不是谁的真心,而是这份众星捧月的自在,是不被家族摆布的底气。
正想着,人群忽然静了静,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沈清辞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从远处走来。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如寒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明只是缓步走来,却像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让周遭的喧闹都自动退散。
挽月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姐,是摄政王。”
沈清辞微微眯眼。靖王萧玦,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权倾朝野,手段狠厉,是京城里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传闻他不近女色,性情冷僻,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宴会上?
萧玦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落到沈清辞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粒尘埃。
沈清辞挑了挑眉。她这张脸,便是再冷硬的人,多少也会看一眼,这位摄政王,倒是真够冷淡的。
她收回目光,唇角重新挂上温婉的笑,转向身边的谢云澜:“谢状元,方才还没说完,您那诗里的涟漪,究竟是……”
声音软糯,笑意盈盈,仿佛刚才那个冷冽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而不远处,萧玦身边的侍从低声道:“王爷,那便是永宁侯府的嫡女,沈清辞。”
萧玦“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无聊。”
风吹过海棠树,落了一地花瓣。沈清辞恰好抬头,似乎听到了什么,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模样。
无聊么?
她轻轻转动着腕上的银镯,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那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