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雪交加,雁门关城内,灯火稀疏。
激战过后的关城,笼罩在一片悲伤与凝重之中。街道上,官兵们抬着一具具阵亡将士的尸体,朝着城外的乱葬岗走去,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些冰冷的尸体,默默垂泪,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压抑的气息。
城墙之上,值守的士兵们顶着寒风,警惕地望着关外,不敢有丝毫松懈。伤员们被抬到城内的医馆之中,郎中们彻夜不休,为他们包扎伤口,救治伤者,可依旧有不少重伤员,因为伤势过重,在深夜里失去了生命。
沈惊寒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之后,便随着王虎,一同走下城墙。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带着酸痛。
“惊寒,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恐怕就没了。”王虎走在沈惊寒身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感激。
沈惊寒摇了摇头:“王虎叔,我们都是为了守住雁门关,不必言谢。今日战死了这么多兄弟,我们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提起战死的将士,王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悲伤:“今日一战,我们折损了一千多名兄弟,大多都是跟着将军多年的老兵,还有不少百姓……这北蛮,实在太可恨了!”
两人一路沉默,朝着西侧的巷子走去。回到小院时,苏晚晴依旧守在院门口,看到沈惊寒平安归来,少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眶一红,扑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惊寒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了,你有没有受伤?”
沈惊寒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心中一暖,轻声道:“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让你担心了。”
苏晚晴看到他手臂上包扎的布条,眼泪瞬间落了下来:“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快进屋,我给你重新包扎,我这里有金疮药。”
说着,苏晚晴拉着沈惊寒走进屋内,点燃油灯,拿出金疮药与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为沈惊寒拆开手臂上的包扎。伤口很深,虽然已经止血,却依旧触目惊心。
苏晚晴的手微微颤抖,轻轻为沈惊寒涂抹金疮药,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
“晚晴,谢谢你。”沈惊寒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轻声说道。
“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苏晚晴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明日北蛮还要进攻,你不要再去城墙了,好不好?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
沈惊寒看着少女担忧的眼眸,心中不忍,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晚晴,我不能不去。雁门关是我们的家,若家没了,我们谁都活不下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小心,活着回来见你。”
苏晚晴知道,沈惊寒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她只能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将布条紧紧系在沈惊寒的手臂上:“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逞强。”
“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沈惊寒起身打开院门,只见秦烈将军身着便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秦将军?”沈惊寒有些惊讶,连忙侧身,“将军快请进。”
秦烈点了点头,走进院内,目光扫过这座简陋的小院,眼中掠过一丝伤感。这里,是他的至交好友沈毅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沈惊寒一人。
“惊寒,今日在城墙上,辛苦了。”秦烈走进屋内,看着沈惊寒手臂上的伤口,轻声说道,“我听说了你今日的表现,很好,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沈惊寒躬身行礼:“将军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苏晚晴见到秦烈,连忙行礼,然后识趣地说道:“将军,惊寒哥,你们聊,我先回家了。”
说完,苏晚晴便转身离开了小院。
屋内,只剩下沈惊寒与秦烈两人。油灯的光芒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身影,气氛略显凝重。
秦烈坐在板凳上,看着沈惊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惊寒,今日一战,我们伤亡惨重,箭矢、滚木礌石、火油都所剩无几。北蛮只是暂时退兵,明日天亮,他们必然会再次大举进攻,雁门关,恐怕守不住了。”
沈惊寒心中一沉,连忙问道:“将军,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秦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朝廷?如今朝廷内部,奸臣当道,皇帝沉迷享乐,根本不管我们北境的死活。我早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京城求援,可三天过去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援军,怕是指望不上了。”
沈惊寒的心中,瞬间凉了半截。
他自幼熟读史书,知道大靖王朝如今看似繁华,实则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皇帝昏庸,宦官专权,藩王割据,百姓民不聊生,北境的战事,朝廷根本无心顾及。
没有援军,没有物资,仅凭雁门关这几千残兵与百姓,如何抵挡北蛮五千精锐骑兵?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沈惊寒看着秦烈,沉声问道。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身为雁门关守将,誓与关城共存亡。明日,我会率领所有将士,与北蛮决一死战,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只是,我放心不下关内的百姓,放心不下你。”
他望着沈惊寒,语气变得沉重:“惊寒,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兄弟,他为雁门关战死,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如今雁门关危在旦夕,我不能让你白白送命。今夜,我会安排亲兵,护送你离开雁门关,前往中原,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沈惊寒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将军,我不走!”
“惊寒!”秦烈眉头紧锁,“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留在雁门关,只有死路一条!你父亲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若死了,如何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我父亲是为了守护雁门关战死的,我若独自逃走,苟且偷生,才是真的对不起他!”沈惊寒声音铿锵,“将军,雁门关是我的家,是我父亲战死的地方,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我要与大家一同守关,哪怕战至最后一刻,我也绝不后退!”
“你……”秦烈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与沈毅当年一模一样,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他知道,沈惊寒的性格,与沈毅一样,都是宁死不屈的性子。
沈惊寒看着秦烈,缓缓开口:“将军,如今我们虽然陷入绝境,却并非毫无胜算。北蛮虽然骁勇善战,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秦烈眼中一亮,连忙问道:“什么弱点?”
“北蛮骑兵,擅长平原作战,却不擅长攻城。今日他们进攻了一整天,伤亡惨重,士气必然低落。而且,他们远道而来,粮草物资必然不足,如今又被困在关外,风雪严寒,他们的战马与士兵,都难以承受。”沈惊寒冷静地分析道,“我们如今虽然缺粮少弹,却占据着雁门关天险,以逸待劳。只要我们坚守关城,拖延时间,等到北蛮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他们自然会退兵。”
秦烈听完,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赞赏。他没想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能有如此清晰的头脑,如此精准的分析。
“好!好!说得好!”秦烈拍案而起,激动地说道,“惊寒,你果然不愧是沈毅的儿子!有勇有谋,比我这个老粗强多了!”
沈惊寒微微躬身:“将军过奖了,我只是熟读兵书,略懂一二而已。如今我们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收拢物资,修补城墙,让所有人都振作起来,坚守关城。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守住雁门关。”
“好!就按你说的办!”秦烈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充满了信心,“今夜我就下令,全城动员,修补城墙,搜集所有粮食与物资,明日,我们与北蛮,死战到底!”
油灯之下,少年眸若星辰,将军意气风发。
在这绝境之中,一道希望的光芒,悄然亮起。
雁门关的命运,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深夜的风雪,依旧在呼啸,却仿佛不再那般寒冷。
小院之内,两人的谈话,为这座濒临绝境的关城,带来了生的希望。
沈惊寒知道,明日的战斗,将会是一场生死之战。
但他不再迷茫,不再畏惧。
他有信念,有决心,有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要守住雁门关,守住父亲的荣光,守住身后的家园。
烬城霜华,寒鸦渡水。
少年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