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景和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北境的天幕下肆虐了整整三个月。天地间一片苍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下来，将这片冰封的土地彻底掩埋。雁门关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曾经的草原牧场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下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濒死的蝼蚁，挣扎着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雁门关，这座矗立在大靖北境的雄关，是中原与北蛮之间的天然屏障。城墙由青灰色的巨岩砌成，高逾十丈，绵延百里，墙头上的旌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靖”字大旗在风雪中傲然挺立，诉说着这座关城百年的荣光与沧桑。此刻，关城之上，甲胄鲜明的士兵们手持长枪，腰佩弯刀，顶着刺骨的寒风巡逻，他们的睫毛上结着白霜，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依旧站得笔直，如同扎根在城墙的松柏，寸步不离。

关城之内，街道上行人寥寥，百姓们都裹着厚重的棉衣，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恐。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为酷寒，北境的粮食绝收，牲畜冻死无数，再加上关外的北蛮部落频频袭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让本就艰难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街头的摊贩早早收了摊，只剩下几家粮店还开着门，门口却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望着粮店门口那节节攀升的粮价，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奈。

在关城西侧的一条偏僻巷子里，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小院的围墙有些斑驳，院门是老旧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院内的几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满了白雪，显得格外萧瑟。

院子正屋的窗棂下，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身形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如同寒梅般孤傲。他的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眸子却格外明亮，像是藏着寒夜中的星辰，深邃而沉静，丝毫没有同龄人的浮躁与怯懦。他的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风雪与喧嚣，都与他毫无干系。

少年名唤沈惊寒，三年前随父亲沈毅来到雁门关，却在一年前，父亲奉命率军出关探查北蛮动向，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尸骨无存。从此，沈惊寒便成了孤儿，靠着父亲昔日的旧友接济，才勉强在这关城之中活了下来。

沈惊寒放下手中的书，抬眼望向窗外的漫天风雪，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他想起了父亲临行前的模样，一身银甲，面容刚毅，拍着他的肩膀说：“惊寒，为父是大靖的将士，守土卫国，是天职。你要好好活着，读书明理，将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可如今，父亲魂归北地，只留下他一人，在这风雪雁门关，苟延残喘。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少女走了进来，她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脸颊冻得通红，眉眼温婉，看到窗边的沈惊寒，眼中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惊寒哥，天太冷了，我煮了点姜汤，你快喝了暖暖身子。”少女名叫苏晚晴，是隔壁苏铁匠的女儿，自小与沈惊寒一同长大，在沈毅去世后，便时常过来照顾沈惊寒的饮食起居，是这冰冷的小院里，唯一的暖意。

沈惊寒回过神，接过苏晚晴手中的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轻声道：“多谢晚晴，又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晚晴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的风雪，轻轻叹了口气，“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爹说，关外的北蛮最近又在集结兵力，怕是要对雁门关动手了，城里的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再这样下去，百姓们可怎么活。”

沈惊寒喝了一口姜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了肠胃，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北蛮觊觎中原已久，今年北地酷寒，他们的部落同样缺衣少食，必然会大举南下劫掠。雁门关虽险，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苏晚晴不由得抬头看向他。眼前的少年，自父亲去世后，便变得沉默寡言，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嘈杂的呼喊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快！快去城东集合！北蛮骑兵已经攻到关外十里处了！”

“将军下令，全城戒严，所有青壮男子登城御敌！”

“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呼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浓浓的急切与慌乱，瞬间传遍了整条巷子。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紧紧抓住了沈惊寒的衣袖，声音带着颤抖：“惊寒哥，北蛮……真的打过来了！”

沈惊寒放下手中的瓷碗，眸底的沉静被一抹锐利取代，他站起身，望向院外风雪弥漫的街道，眼神坚定如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父亲的仇，边境百姓的苦，大靖将士的荣光，都在这风雪雁门关，等待着一个了断。

沈惊寒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晚晴的肩膀，语气沉稳：“晚晴，你快回家，关好门窗，不要出门。我去城墙上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苏晚晴急忙拉住他，眼中满是担忧，“城墙上刀枪无眼，你只是个书生，去了只会白白送命！”

沈惊寒看着少女担忧的眼眸，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却依旧摇了摇头：“我父亲是雁门关的将士，他战死在这里，我身为他的儿子，不能在这危难之时，躲在小院里苟且偷生。晚晴，放心，我会活着回来。”

说完，他挣脱开苏晚晴的手，转身推开院门，毅然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丝毫不能动摇他的脚步。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坚定，一步步朝着雁门关的城墙走去，朝着那战火将起的地方，一步步前行。

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青壮男子们被官兵召集着，朝着城墙方向跑去，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往家中奔跑，哭喊声、呼喊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冰封的关城，瞬间陷入了紧张与恐慌之中。

沈惊寒随着人流，朝着关城的东门走去。一路上，他看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有邻居家的大叔，有街头的小贩，有父亲昔日的部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他们都是普通的百姓，是平凡的士兵，却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这座关城，守护着身后的家园。

来到东城墙下，沈惊寒抬头望去，只见城墙之上，早已站满了士兵，箭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城墙下，无数青壮百姓拿着锄头、菜刀、木棍等简陋的武器，等待着将军的号令。

一名身着铠甲的将领站在城墙的高台上，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正是雁门关守将，镇北将军秦烈。秦烈是沈毅的至交好友，在沈毅去世后，对沈惊寒多有照顾，此刻他望着关外的方向，声如洪钟，对着城下的将士与百姓喊道：“将士们，百姓们！北蛮蛮夷，犯我边境，杀我同胞，掠我粮食！我雁门关，是大靖北境的门户，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家园故土！今日，我们唯有死战，绝不后退半步！”

“死战！绝不后退！”

“死战！守护家园！”

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冲破了风雪的阻隔，响彻在雁门关的上空。无数将士与百姓高举手中的武器，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坚定的火焰，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震撼天地。

沈惊寒站在人群之中，感受着这股众志成城的力量，心中热血翻涌。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战死在北地的将士，眼中渐渐湿润，却又迅速被坚毅取代。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小院里读书的少年沈惊寒。

他是沈毅的儿子，是雁门关的儿郎，是大靖的子民。

他要拿起武器，登上城墙，与所有将士一同，御敌于关外，护家国安宁。

风雪愈发猛烈，关外的天际边，隐隐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洪流，那是北蛮的骑兵，正朝着雁门关，飞速逼近。

马蹄声如雷，震动大地，一场血战，即将拉开序幕。

沈惊寒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眸底寒芒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雁门关的霜雪，终将染血。

而他沈惊寒的命运，也将在这场战火之中，彻底改写。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