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阳光斜斜地照进卧室,落在床头柜上那支拆了包装的哮喘喷雾上。塑料外壳泛着微光,药罐静静躺在温眠的药包外层口袋里,位置刚好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已经醒了十分钟,没急着起身,只是靠坐在床沿,听着整栋宅子的动静。
楼下传来佣人打扫的声音,轻而有序。走廊安静,儿童房的门始终关着。她知道季明修还没醒,昨晚他睡得比平时早,大概是昨天拼完那幅奥特曼拼图后太累了。她陪了他四十分钟,看他一点点把碎片拼成完整的战士模样,小手笨拙却认真。最后他指着胸前发光的部分说:“妈妈你看,他要变身了。”她点头,顺手帮他理了理被角。
那时候,她没回头去看书房的方向。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温眠低头,是幼儿园家长群弹出的新消息。
她点开。
群里很热闹。几位妈妈在讨论下周的手工课材料准备,有人发了自家孩子画的恐龙,配文“我家小霸王又乱涂啦~”。气氛轻松,像所有普通班级一样。
可就在两分钟前,一条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群成员“季司衡”点赞了你发布的照片。】
她的心跳顿了一拍。
手指滑上去,翻到自己昨天傍晚发的那条动态——季明修坐在书桌前画画,侧脸专注,手里握着蜡笔,纸上是一片歪歪扭扭的星空,中间站着一个穿披风的小人。她当时随手拍下,附了一句:“他说这是奥特曼在保护地球。”
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而季司衡的点赞记录,显示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小爱心看了很久。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从胸口慢慢漫上来。她想起昨夜他站在门口说“谢谢你昨晚照顾他”的样子,声音低,眼神却没躲。也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西装口袋露出的那一角蓝色喷雾。
原来他真的看了。
不只是看,他还记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信。
班主任林老师:【温女士,方便语音吗?】
温眠吸了口气,回了个“好”。
电话很快接通。林老师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谨慎:“刚才群里那个点赞……是你先生本人操作的吗?”
“是他。”温眠说。
“哦,这样啊。”林老师语气松了些,“最近班上有几位家长在问你们家的情况。主要是明修这孩子性格偏内向,平时不太主动和小朋友玩,有妈妈担心集体活动时他会落单。再加上之前接送都是你一个人,突然看到爸爸出现,大家就有点好奇……”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温眠明白。在这些全职妈妈扎堆的地方,家庭结构是否稳定,几乎是衡量孩子安全感的第一标准。一个长期缺席的父亲,突然冒出来点个赞,只会引发更多猜测。
“我和他父亲现在一起负责孩子的日常照料。”她说得平缓,“他工作忙,但会尽量参与。”
“那就好。”林老师笑了笑,“其实我也观察过,明修虽然话少,但特别细腻。比如上次画画,别的孩子都画全家福,他画的是‘太空医院’,说要治好受伤的星球。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是有爱的。”
温眠轻轻“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后,她没立刻放下手机。家长群还在刷新,有人艾特她:【温眠姐,明修画得真棒!爸爸都忍不住点赞了吧?】
她看着那句话,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什么也没回。
洗漱,换衣,米色针织衫套上身时,她习惯性摸了摸药包。银针包在,三支喷雾都在。她拎起通勤包,走出房间。
楼梯静悄悄的。经过儿童房时,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停下脚步,轻轻敲了两下。
“明修?起床了吗?”
里面传来窸窣声,接着是拖鞋踩地的响动。门开了条缝,季明修探出小脑袋,眼睛还有点肿,睫毛上挂着刚醒的湿气。
“妈妈。”他小声叫。
“早呀。”她蹲下来,替他理了理睡衣领子,“今天想穿哪件衣服去幼儿园?”
他想了想,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印着奥特曼的短袖。“要亮闪闪的那个。”
“好。”她拿出来,帮他换上,“吃完早餐我们再画一张新的画,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
餐桌上,牛奶和面包已经摆好。佣人端来一杯热豆浆,轻声说:“季总今早回来吃早餐。”
温眠抬眼。
玄关方向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下一秒,季司衡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未系,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她们,脚步顿了一下。
“早。”他开口。
“爸爸。”季明修仰头看他。
季司衡弯腰,伸手按了按他的发顶,动作生硬,像是第一次学着这么做。“吃饭了吗?”
“吃了。”季明修说,“妈妈给我倒的牛奶。”
季司衡看向温眠,目光停了半秒,没说话,径直走向餐厅。
温眠跟进去时,他已经坐下,正在看手机。屏幕亮着,正是家长群的界面。
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昨晚登录了家长群APP。”她说。
他抬头,眉头微皱。
“你说过不要我介入他的私人生活。”她语气平静,“但你在凌晨一点十七分,给我的一条动态点了赞。”
季司衡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机,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
“我看到了推送。”他终于说,“标题写着‘季明修的星空’,我就点进去了。”
“然后呢?”
“我看完了。”他抬眼,“画得不错。”
温眠没笑,也没反驳。她只是看着他,等下文。
“我以为只是看看。”他补充道,“不知道点赞会公开。”
她点点头,把手机推过去:“那你现在知道了。这个群不只是发通知的地方,它还会暴露很多细节——谁关心孩子,谁不在意,谁只是走个过场。”
季司衡盯着那条点赞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取消了点赞。
“不用取消。”她说,“已经被人看到了。你现在取消,反而显得刻意。”
他抬眼:“那怎么办?”
“教你怎么用。”她说,“至少下次别再误触。”
他看着她,没反对。
早餐结束后,温眠送季明修回房换鞋。回来时,书房门开着。她走过去,见季司衡正坐在书桌前,手机摆在面前,页面停留在家长群。
她走进去,绕到他身后,俯身指点屏幕:“这里是你儿子的个人主页,能看到成长档案。每周五会有老师评语更新。这个红色铃铛是重要通知提醒,建议打开。还有这个‘作业提交’入口,以后他的手工、绘画都可以拍照上传。”
季司衡听着,手指跟着她的指引一点一点操作。他平时签合同、审财报的动作干脆利落,此刻却显得格外迟疑,点错一次就皱眉,重新来过。
“你以前不用这类APP?”她问。
“公司有专门的信息团队处理对外联络。”他说,“家庭事务……不需要数字化管理。”
“可对孩子来说,每一条消息都是温度。”她轻声说,“他知道爸爸看过他的画,哪怕只是一眼,也会觉得被看见了。”
他没应声,但手指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划。
忽然,他点进一条旧消息——是上周五发布的亲子运动会预告。报名截止日期是昨天,表格里没有他们的名字。
“这个活动还能参加吗?”他问。
“已经截止了。”她说,“不过我可以问问林老师。”
他“嗯”了一声,退出页面,把APP图标拖到了桌面最上方。
“以后我会看。”他说。
温眠站直身体,退开一步。“你最好真的看。”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防备,也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不是在演。”他说,“我知道我错过了很多。但现在开始,我想补。”
她没说话。
片刻后,她转身要走。
“温眠。”他叫住她。
她停下。
“他昨晚……睡得好吗?”
她回头:“还好,没发作。睡前还念叨你要来接他。”
季司衡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孩子会提这事。
“我说过。”他低声说,“明天我来接他放学。”
她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好。”
走出书房时,阳光已经铺满了走廊。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包,准备取出病历本核对今日门诊安排。手指碰到内袋时,却摸到两张折叠的纸。
她拿出来,展开。
第一张画的是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喷雾,胸口亮着红灯,头上写着“妈妈是奥特曼”。第二张画的是季司衡,站得很直,西装笔挺,但胸口也亮着同样的灯,旁边写着“爸爸也亮了”。
下面是稚嫩的铅笔字:**“别走,每天都亮。”**
她的呼吸轻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把画折好,放进药包夹层,拉上拉链。
下午五点,温眠下班回到家。
她没直接上楼,而是先去了儿童房。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床铺整齐,奥特曼玩偶坐在枕头边,像在等主人。
她转身下楼,在客厅找到了人。
季明修正坐在地毯上拼图,季司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西装外套脱了,领带松开,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页面依旧是家长群。
听见脚步声,父子俩同时抬头。
“妈妈!”季明修爬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今天怎么样?”她蹲下,替他擦掉嘴角的饼干屑。
“我拼了两个奥特曼!”他兴奋地说,“爸爸帮我找最后一块!”
温眠看向季司衡。
“他找不到角落那块。”季司衡解释,“我看了五分钟,发现是反着的。”
她笑了下:“你还挺耐心。”
“我该有的。”他说。
温眠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平板。群消息又多了几条——林老师发布了明日天气提醒,建议带伞;有位妈妈分享了自制卡通便当教程;最后一条是系统通知:【请各位家长确认明日兴趣班接送安排,未填写者将默认由监护人自行接回。】
她点开表格,找到季明修的名字,在“接送人”一栏写下“季司衡”。
“写我就行。”季司衡说。
“写全名。”她没抬头,“不然老师分不清。”
他看着她输入,手指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秒。
“你明天真去接?”她合上平板,递还给他。
“会议提前结束。”他说,“司机已经在调路线。”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季明修拉着她的手:“妈妈也一起去吗?”
“妈妈要上班。”她摸摸他的头,“但你可以告诉老师,爸爸明天来接你,好不好?”
他仰头看季司衡,眼神亮晶晶的。
“爸爸真的来?”
季司衡低头看他,伸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小手。
“我说了算数。”他说。
孩子笑了,猛地扑进他怀里。季司衡僵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慢慢落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温眠站在几步之外,没靠近,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常年戴着无形盔甲的男人,笨拙地抱着自己的儿子,像捧着一件怕摔的瓷器。
天色渐暗,窗外起了风。一片云缓缓移过来,遮住了夕阳。
晚餐后,温眠帮季明修洗漱。他刷牙时含糊地问:“妈妈,爸爸以后都能来接我吗?”
“你想让他来吗?”
“想。”他吐掉泡沫,认真地说,“他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比开会还重要。”
温眠心头一软。
她蹲下来,替他擦干脸:“那你就相信他,好吗?”
“嗯!”他用力点头,“我要画一张新画,贴在教室门口!”
她陪他回到房间,看他爬上床,盖好被子。小手紧紧抓着被角,像是怕梦醒就不见了。
“闭眼。”她说,“睡觉了。”
他乖乖闭上,睫毛轻轻颤着。
她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变沉。五分钟过去,他睡熟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带上门。
楼下,客厅灯还亮着。季司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兴趣班接送表打印件,正一页页翻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他睡了。”她说。
“好。”他放下纸,“明天八点四十五,兴趣班在B区三楼,电梯右侧第二个教室。”
“你知道得挺细。”
“我让陈秘书发了园区平面图。”他说,“也查了最近的交通情况,避开晚高峰路段。”
她靠着沙发扶手站着,没坐。
“你不用做这么多。”她说,“来接他就够了。”
“不够。”他摇头,“我想做得对。”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昨晚没睡好。
“你几点睡的?”她问。
“两点多。”他说,“看了些育儿资料。有个公众号讲哮喘儿童的心理建设,说父母陪伴能降低夜间惊醒率。”
她怔住。
“我不懂这些。”他继续说,“但我可以学。”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两人之间隔着茶几,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一点柠檬香薰的味道,是佣人下午点的。
“你改变了很多。”她终于说。
“因为你说得对。”他看着她,“他需要的不只是安全,还有爱。而我能给的,不该只有钱和制度。”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包边缘。
“我不是要你变成另一个人。”她说,“我只是希望他长大后,不会像我们一样,把情绪藏得太深。”
他静静地看着她。
“我会试着说出来。”他说,“哪怕只是一句‘早点睡’。”
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一刻,没有争吵,没有防备,也没有协议的冰冷条款。只有两个曾被家庭伤害过的年轻人,在深夜的客厅里,笨拙地学习如何成为别人需要的人。
十点整,她起身准备回房。
“温眠。”他又一次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教我用家长群。”他说,“也谢谢你……一直没放手。”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走上楼梯时,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听见他走向玄关,听见他低声对佣人说:“明天早上车提前十分钟。”
她没回头。
回到房间,她打开包,拿出那两张画,平铺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照亮了“爸爸也亮了”那几个字。
她伸手,轻轻抚过纸面。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两张画夹进《伤寒论》注解本里,合上。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走廊。
温眠起床,洗漱,换衣。出门前,她检查药包——银针包在,三支喷雾都在,新拆的那支放在最外层。
她拿起包,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儿童房的门缝里,传出一句极轻的梦话:
“爸爸,今天你会抱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