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制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块折叠整齐的毛巾,目光从温眠脸上扫过,没有笑意,也没有问候,只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季先生交代过,您今天会来。”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日程表,“行李可以直接交给楼下佣人,他们会送到二楼东侧客房。”
温眠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拎着两个行李箱,肩上还背着药包,雨水早已干透,发尾有些毛躁地贴在颈边。她抬脚跨过门槛,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屋里很安静。
高挑的天花板垂下一座水晶吊灯,灯光冷白,照得四壁清冷。客厅正中摆着一组灰色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旁边是一副银框眼镜。墙边立着一座老式座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站在玄关处,没有急着往里走。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不是脏,也不是旧,而是干净得太彻底,像没人真正住过。
“您要喝水吗?”女佣问。
“不用了,谢谢。”温眠笑了笑,语气温和,“我想先熟悉一下环境。”
女佣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方向,脚步轻而有序。
温眠拉起行李箱,沿着主走廊慢慢往里走。右手边是餐厅,长桌能坐十二人,餐具整齐摆放,却不见一丝热气。左侧是书房,门虚掩着,一道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她停下脚步。
那光让她心头一动。
爷爷家的老宅也有这样一间书房,晚上总会亮着一盏台灯,他坐在藤椅上看医书,她在旁边抄方子。那种暖意,是能渗进皮肤里的。
她轻轻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小一些,靠墙一圈都是书架,木色沉稳,摆满了医学、法律、管理类书籍。中央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和一支钢笔,笔帽扣得严丝合缝。桌后有把高背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小外套。
她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
声音来自书桌下方。
她蹲下身,朝阴影处看去。
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地毯角落,背靠着书柜,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奥特曼玩偶。他脸颊鼓鼓的,额头上沁着细汗,呼吸有点快,嘴唇微微泛白。
温眠立刻站起身,放下行李,快步走过去。
她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小朋友,你是不是喘不上气了?”
男孩抬起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迅速打开随身药包,取出一支儿童哮喘喷雾——正是那天在医院地下车库看见的那种。她记得自己顺手捡了起来,后来一直放在包里备用。
“来,嘴巴张开,我帮你按一下,然后慢慢吸气,好吗?”
男孩配合地张嘴。
她按下阀门,看着他的胸口缓缓起伏。
一次,两次。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温眠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些了吗?”
男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脖子。
力道不大,但很紧。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带着鼻音,细细弱弱地喊了一声:“妈妈……”
温眠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有孩子,也没想过会有谁把她当成母亲。可这个拥抱太真实,这声“妈妈”太认真,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才敢说出口的话。
她没推开他。
反而慢慢抬起手,轻轻搂住他的背,掌心贴在他小小的脊梁上。
“乖,没事了。”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柔,“我在呢。”
男孩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稳定,由远及近。
温眠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袖扣,上面刻着一个“司”字。五官深邃,眉峰微蹙,眼神冷得像冬夜的湖面。
是季司衡。
他目光落在温眠身上,又移到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脸色骤然沉下。
两步上前,他伸手将季明修从温眠怀里抱了出来,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
“我不是说过,不要让他靠近任何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温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语气平静:“他正在哮喘发作,我只是给了药。”
“他是病人。”季司衡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锐利,“不是你博取同情的工具。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协议妻子,不是这家的女主人。”
温眠看着他,没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法律上讲,她确实只是个签字的人。从血缘上讲,她和这个孩子毫无关系。她不该抱他,不该让他产生错觉,更不该在这个家里,轻易付出任何情感。
可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只是救他。”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季司衡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他,只低声说:“喷雾我放桌上,下次他要是再不舒服,记得及时用。”
季司衡没回应。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依旧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句模糊的说话声。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客房在二楼东侧尽头。
推开门,房间布置得很简洁。米色窗帘半拉着,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有张小书桌,上面放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把行李箱拖进来,开始整理。
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证件归入抽屉,药箱摆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最后,她拿出那套《伤寒论》注解本,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还在指尖残留。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能再有下次了。
她提醒自己。
她是来守医院的,不是来当谁的母亲。这个家有太多规矩,太多界限,她不能乱来。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
她重新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药包里取出一支新的儿童哮喘喷雾,悄悄放了进去。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放好后,她合上抽屉,站直身体。
窗外,天色渐暗。
她没开灯,就那样静静站着。
同一时间,书房内。
季司衡仍抱着季明修坐在沙发上。
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把脸埋在奥特曼玩偶后面,一句话不说。
“她不是妈妈。”季司衡低声说,语气不像解释,倒像在说服自己,“你不该认错人。”
季明修没抬头,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她给我吃药,还拍我的背……和保姆不一样。”
季司衡沉默。
他知道儿子说得没错。
那些年,他忙于公司事务,季明修生病时,总是护士或保姆处理。他们专业、冷静、按流程办事,但从不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还疼不疼?”
温眠做到了。
所以他才会紧张。
因为他清楚,在这个家里,情感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曾经试过。
小时候,他也会扑向母亲怀里撒娇。可那场空难之后,所有柔软都被冻住了。他学会用效率衡量一切,用控制规避失控。婚姻是协议,孩子是责任,爱是无法量化的变量,不该存在。
可今天,他看到儿子抱着温眠的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转身对门外候着的佣人说:“去监控室调一下书房的录像,存档。”
佣人应声而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他轻轻把他抱起来,走向儿童房。
路上,他看见温眠的行李箱还停在楼梯拐角。
他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
夜里九点。
温眠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翻看手机。
新闻推送还在刷屏。
【神秘女子现身季氏医院,与总裁共现深夜走廊】
【知情人士透露:季司衡已有家室,妻子身份成谜】
【温氏医传人温眠疑似隐婚豪门】
配图模糊,却是她在ICU外站着的侧影。
她没点开,也没删除。
只是把手机放下,转而打开药包,检查里面的药品是否齐全。
银针包还在,三支备用喷雾也都完好。
她把药包重新收好,放在枕头边上。
刚躺下不久,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走动。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来自走廊另一头,似乎是一间房门被推开又关上。
她没多想,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可没过几分钟,响动又来了。
这次更近。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打开门。
走廊尽头,一盏小夜灯亮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扶着墙,慢吞吞地往前挪。
是季明修。
他穿着蓝色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又开始变重。
温眠立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又喘了?”
季明修点点头,眼里有点慌。
“走,回房间。”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带他往回走。
进了儿童房,她熟练地找出雾化器,接上药液,让他坐下吸药。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床头摆着几个小玩具,墙上贴着奥特曼海报。
等他呼吸平稳了些,她才轻声问:“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不怕黑吗?”
季明修摇摇头:“我不怕黑,我怕怪兽。”
“什么怪兽?”
“就是……让我喘不过气来的那个。”他小声说,手指轻轻点了点胸口,“它住在我的身体里,晚上就会出来打我。”
温眠心头一紧。
她明白,这是孩子对自己病情的具象化表达。
她没纠正他,只问:“那你想不想打败它?”
“想!”他用力点头,“但我一个人打不过。”
“那你有没有试过叫帮手?”
“有。”他仰起脸,“今天我就叫到妈妈了。”
温眠怔住。
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妈妈。”他拉着她的衣角,声音软软的,“你救了我,还给我盖被子,爸爸从来不做这些。”
温眠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你以后叫我温眠姐姐好不好?”
“不要。”他摇头,“我就要叫妈妈。”
她没再坚持。
只是说:“那你要答应我,下次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不要一个人忍着,好不好?”
他想了想,点头:“好。但你要留下来陪我,直到我睡着。”
温眠犹豫了一下。
但她还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好,我陪你。”
季明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奥特曼玩偶塞进被子里,小声说:“今天太空打怪兽,我赢了。”
“嗯,你赢了。”她轻声应。
他慢慢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
温眠坐在那儿,没动。
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熟了,才轻轻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睡得很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轻轻带上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正要回房,忽然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停下脚步。
门没关严。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季司衡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钢笔,正在批阅。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段监控画面——正是刚才她带季明修回房的过程。
他抬起头,看见她,笔尖顿住。
两人对视几秒。
谁都没说话。
温眠先开口:“他刚才又发作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季司衡合上文件,声音冷淡:“我知道。”
“我建议给他配一个随身报警器,或者至少让佣人定时查房。”她说,“小孩子不懂表达,容易耽误。”
“我会安排。”他顿了顿,问,“你为什么要管他?”
温眠看着他,反问:“如果我不管,他今晚会不会更危险?”
季司衡没答。
她又说:“我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想越界。我只是个医生,看到病人需要帮助,本能就想伸手。”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停下。
“你……”他声音低了些,“刚才陪他多久?”
“四十分钟,直到他睡着。”
季司衡沉默了几秒,终于说:“下次不用了。有保姆轮值。”
温眠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出书房,关门。
走廊尽头,夜灯依旧亮着。
她一步步走回房间,脱鞋上床。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明天,她还要去医院上班。
她得调整状态,回归医生的身份。
可刚才那个孩子抱着她叫“妈妈”的样子,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临终前反复叮嘱她——“别让医院倒了”。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一个孩子对“妈妈”的期待。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到那个银针包。
熟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
她闭上眼,轻声对自己说:
“温眠,你可以的。”
这一晚,她睡得不深。
梦里,她站在一间明亮的诊室里,季明修坐在小椅子上,手里举着雾化器,冲她笑。
他说:“妈妈,我不怕怪兽了。”
她也笑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起床,洗漱,换上米色针织衫。
出门前,她特意检查了药包,确保喷雾充足。
推开房门,走廊依旧安静。
她轻轻带上门,走向楼梯。
经过儿童房时,她脚步顿了顿。
门缝里,传来一句极轻的梦话:
“太空打怪兽……这次妈妈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