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书死皮赖脸的留了下来。
白砚书显然是个不怕冷脸的,不在意那两道目光就黏谢响铃身边。
此刻他正蹲在谢响铃面前。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响铃,之前她也不叫响铃叫霜序。
“霜”是冷,“序”是时节。霜降的时节,深秋将尽,冬天将至。
她的性格也和雪一样,很少有现在跟谢云归一样一身红衣的时候。
白砚书手里举着一块桂花糕,笑眯眯地说:“叫哥哥,叫哥哥就给你吃。”
谢响铃盯着那块桂花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但嘴硬得很:“你比我小!你是弟弟!”
“可我比你高。”
“那、那也不算!你先叫姐姐!”
“你先叫哥哥。”
“你先”
两人谁也不肯让步,就这么僵持着。白砚书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香气飘过来,谢响铃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糕,嘴巴却抿得紧紧的。
谢褚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条抹布,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白砚书,笑得一脸无害,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碍眼。他拿着桂花糕逗师妹的样子,像极了那些用糖哄小孩的人贩子。师妹也是,明明平时还挺机灵的,怎么一见到吃的就犯糊涂?
谢褚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桂花糕——那是他早上刚买的,还热乎着。
他拿着糕点走到谢响铃面前,往她手里一塞。
“吃。”
谢响铃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糕,又抬头看看师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师兄!”
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师兄最好了!”
白砚书举着那块桂花糕,笑容僵在脸上。
谢褚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白砚书幽幽的声音:“师兄,你这是在跟我抢人吗?”
谢褚山脚步一顿,耳根有点红,但语气冷得很:“……无聊。”
——
夜深了。
谢响铃早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被她蹬开一角,一只脚丫子露在外面,脚踝上的铃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谢云归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白砚书和谢褚山已经等着了。
月光洒了一地,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却不像白天那样轻松。
谢云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白砚书身上。
“说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砚书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月光照着他白皙的脸,那双狐狸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
“姐姐那次妖力外露,我感知到了。”他说,语气很认真,“虽然隔着很远,但姐姐的妖力很特别,我不会认错。”
“而且……”他顿了顿,“我用占星术找了她很久。几乎用了我所有的妖力,每占一次就要歇好几天。但没关系,能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谢云归的眉头微微蹙起。占星术消耗的是本源,这孩子每次占星都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那她的记忆呢?”谢云归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白砚书的表情变了。
他低下头,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上面有谢褚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白天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很久的难过。
“那天……姐姐很奇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起来很痛苦,抱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折磨她。我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她让我滚。”
白砚书的睫毛颤了颤。
“我从来没见姐姐那样过。她对我从来都是好好的,从来不会说那种话。但那天……她真的很痛苦。”
“我没走。我怎么可能会走?”
“我去给她找药。山上有一种草,能安神,她以前教过我认。我跑出去找,找了很久,雪很大,路都看不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等我回来的时候,姐姐不见了。”
院子里很安静。
“那天雪真的很大。”白砚书说,“我找了她很久,嗓子都喊哑了。可是没有人应我。”
他抬起头,月光照着他泛红的眼眶,但没有泪。好像那些眼泪,早就在无数个独自寻找的夜里流干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会离开我。”
“父亲,母亲,现在连姐姐也……”
他没有说下去。
谢云归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谢云归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见过我吗?”
白砚书一愣,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谢云归的脸。
月光下,谢云归的面容清冷如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只是在梦里出现过。
白砚书摇了摇头:“没见过啊。”
谢云归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是……”白砚书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你和姐姐书房里画像上的人很像。”
谢云归的瞳孔猛地一缩。
“姐姐每年都会有一天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白砚书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她盯着那张画,喝酒,喝一整晚。”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想尽办法逗她开心,扮鬼脸、讲笑话、把她最喜欢的点心摆在门口……什么招都用了。”
他苦笑了一下。
“没用。她那天从来不理我。”
谢云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画像。锁在书房里。喝酒。一整晚。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白砚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困惑:“您……之前认识她吗?”
谢云归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记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可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溪水从指缝间流过,明明感觉到了,却抓不住。
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谢褚山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石桌的另一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发带——那是谢响铃白天扎头发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这里了。发带是淡粉色的,边角有点毛了,但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他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发带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师父和白砚书的对话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那个叫白砚书的狐妖,为了找师妹,几乎耗尽妖力一次次占星。那个总是一脸无所谓的少年,曾经在雪地里喊哑了嗓子,只为找一个消失的人。
而师妹……她曾经那么强,强到能一个人杀掉十几个捉妖师。她曾经有一座山,有一座寺庙,有一个缠着她叫姐姐的弟弟。
她曾经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秘密。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连自己的妖力都控制不好,连耳朵和尾巴都藏不住,连桂花糕都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而他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怕不怕打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师父捡回来,不知道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走到她房门前站一会儿,听听里面有没有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再回去继续睡。
谢褚山攥紧了手里的发带。
周围的对话声渐渐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他好像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又好像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一个捡来的虎妖。一个差点死在山洞里、被人拽了一把才活下来的可怜虫。
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月光在他脚边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样坐着,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石像。
只有手里的发带,被攥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