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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响铃云归处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山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谢云归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他披着外袍,打着哈欠去开门,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眉眼间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一身白净素衣,干干净净,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像是被山间云雾养大的孩子。但此刻他的神情却有些急切,见到谢云归的瞬间,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我乃青山寺白砚书。”少年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位——”

话没说完。

他的目光越过谢云归的肩头,落在了院子里。

院中的石凳上,谢响铃正裹着一条小毯子,蜷在那里睡得香甜。她大概是早起跑出来等师兄练功,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两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小脸被晨光照得暖暖的。

白砚书的瞳孔骤然一缩。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下一瞬,他的头顶猛地弹出一对雪白的狐狸耳朵,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一点淡金,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姐姐!”

白砚书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绕过谢云归就往院里冲。他跑到石凳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摇着谢响铃的肩膀,声音又急又颤: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

谢响铃被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在面前,吓得耳朵一竖,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你、你是谁呀?”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白砚书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却没有任何熟悉感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姐姐……”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里屋的门被推开,谢褚山走了出来。他显然也被吵醒了,头发还乱糟糟的,看见院子里这一幕,脚步一顿,目光在谢响铃和白砚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师父身上。

谢云归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眉头微微蹙着。

谢褚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师父,这是……?”

谢云归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边,白砚书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谢云归和谢褚山深深鞠了一躬。

“失礼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在下白砚书,家父白衍,是南青山的占星师。家母……”

他顿了顿。

“家母是狐妖。”

谢云归的表情微微变了。

白砚书抬起头,目光落在石凳上那个还在揉眼睛的小兔子身上,声音轻轻的:

“姐姐……我是说,她……是我姐姐。”

——

白砚书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讲起了往事。

“我父亲是占星师,人类。母亲是狐妖。一家人本来快快乐乐地住在南青山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天,父亲忽然面色凝重,让我躲到山上的山洞里去,不要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所以我去了。”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观星,看见了一群煞星朝我们家的方向来。他知道……有人要上山了。”

“一群杀妖取丹的人。”谢云归的声音很轻。

白砚书点点头。

“母亲死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已经说了很多遍,“父亲很生气。那天晚上,他杀了很多人。七八个……还是十几个,我记不清了。”

“但双拳难敌四手。对面就算死了那么多,还有十多个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里的水轻轻晃了晃。

“那天晚上,我躲在洞里,看见天上的星星变了。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心里很慌。我觉得……母亲有危险。”

“我跑回家的时候……”

他停住了。

院子里很安静。连风都好像停了。

“我看见父亲站在那里,嘴角流着血。他看见我,嘴型慢慢动着——快跑,往山上跑。”

白砚书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

“我就跑。拼命地跑。我不敢回头,我听见身后有喊声,有风声,有……什么倒下去的声音。”

“我就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了,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谢响铃。

小兔子已经不揉眼睛了,她愣愣地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却满眼都是泪的少年。

“是姐姐。”白砚书说,“那时候的姐姐好厉害,她把那些人都杀了,那些修士都死了,血染红了那片林子。然后她想走,我就缠着她。我说我没有地方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办法,只好把我带上山。”

他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南青山的山顶上,居然有一座漂漂亮亮的寺庙,叫青山寺。”

“姐姐就住在那里还有她收养的其他无处可去的小妖。我就……不要脸地跟着她,天天跟着她。她教我修炼妖力,教我读书写字,晚上还会陪我一起看星星。父亲教过我看星星,但姐姐看的比父亲还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哑的:

“那时候……真的很好。”

——

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谢响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她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她小声说,“对不起,我、我不记得了……”

白砚书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父亲以前说过,南山顶上有很特别的人……”

谢云归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这次下山,就是来找姐姐的。”白砚书站起来,朝谢云归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姐姐现在拜了您为师。我……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再见她一面,只要姐姐现在是好的就够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但很认真:

谢响铃看着他,忽然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看他。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别哭了。”她小声说,“你…你以后也可以来找响铃玩呀好不好,师父?”

她回头看向谢云归,眼睛亮亮的。

谢云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行”他说,“玩去吧明日再练也一样”

白砚书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是!谢谢您!”

谢褚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妖,又看了看那个正拽着人家袖子、满脸好奇的师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看了白砚书一眼。

白砚书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温润如玉。

谢褚山移开目光,转身往厨房走。

“……桂花糕还有剩的,要吃自己拿。”

白砚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师兄。”

谢褚山的脚步顿了顿,似乎被他的不要脸惊到了。

“谁是你师兄。”他嘟囔了一句,但脚步没停。

院子里,谢响铃已经拉着白砚书的手,叽叽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