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指尖还在抖。她没开灯,窗外的车流光扫过墙面,映在水泥地面上一格一格地晃。那盆新来的多肉摆在书桌正中央,和原位那盆并排,连阴影倾斜的角度都一致。她盯着看了十分钟,最终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
庆功宴是临时起意。项目过了终审,团队聚在城东一家小酒吧,灯光压得低,音乐声不大,但人声叠着笑语一直没停。她本不想喝,可同事举杯说“就一口”,她便跟着碰了杯。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有点刺,她皱了下眉,没说话。第二杯是别人倒的,她没拦住。第三杯她自己接了过来。
意识开始浮的时候,她正靠在卡座角落,背贴着绒布软垫。有人在讲笑话,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嘴一张一合。手里的杯子空了,她放在桌上,没再要新的。手机不知怎么滑到了桌面边缘,她伸手去够,指腹蹭到屏幕,亮了。
通话记录跳出来。最近一通是三天前打给物业的报修电话。往上滑,第二条是上周五下午的工作会议录音备份提示。再往上——她停住。
沈砚的名字在列表里。不是工作号,是私人号码。她记得那次方案联调,他随口说过一句“有急事打这个”。她当时点头记下了,没存,也不知为何此刻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系统缓存自动补全,也许是哪次误触存下的痕迹。她没细想。
拇指动了一下。
接通音响起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铃声响了两下,第三下刚起头,那边接了。
“喂。”声音很静,背景没有杂音,像是在室内。
林晚张了开口,没说出话。她本该挂断,可手指僵着,动不了。
“在哪?”他说。
她报了个地址。酒吧名字、街口、靠近地铁B出口的玻璃门。语速平,像在汇报工作节点。说完她立刻挂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拍了下桌面,力道不小,震得空杯子歪了。
她不该打的。她清楚这点。但她也清楚,自己已经没办法走回去。头沉得厉害,眼前的人影都叠在一起,她闭了会儿眼,再睁时只觉得冷。
十分钟后,酒吧门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没抬头,直到伞沿先落进视野。
黑色长柄伞,边沿滴着水。接着是鞋,深灰系带皮鞋,裤脚垂下来,熨帖。她慢慢往上看了眼。沈砚站在她斜前方,黑外套,领口松了一扣,伞微微压低,遮住半张脸。他没说话,左手伸过来,虚扶了下她的肘部,力度轻,但方向明确。
她没挣,也没问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腿有点软,身子一偏,肩撞到了他。他没躲,只是把伞换到右手,左手顺势托了下她的手臂,带她往外走。
雨没下大,但风夹着湿气,扑在脸上凉得很。他撑伞走在外侧,伞面倾向她那边,自己右肩淋了小片水渍。车停在斜对面路边,黑色轿车,车牌被雨水糊住看不清。他开门,动作利落,等她坐进去后绕到驾驶座。
车内有淡淡的皮革味,空调开着,温度适中。她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匀下来。车子启动,驶离街区,汇入主路。红灯停住时,她听见导航报出下一个路口名称,声音冷静,像他的语气。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最后一次睁眼,窗外是高架桥底,路灯连成线往后退。再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小区楼下,树影压着路灯的光圈。车未熄火,引擎低鸣。她猛地坐直,脑袋撞到头枕,嗡了一声。身上盖着件外套,深灰色,质地厚实,袖口有一道细微折痕,显然是常叠放的。她掀开一角,发现自己还穿着出门那件米色针织衫,整整齐齐。
她摸了摸口袋。左右都没东西。正要放下,指尖在内衬夹层碰到了纸片。她抽出来,是一张药房小票。打印体,日期是今天,时间显示十九点四十二分。药品名:氯雷他定片。用途:抗过敏。剂量:一片。
她愣住。
上周她在会议室说起新染的发剂让她头皮发痒,只提过一次。那天他在场,坐在斜对角,低头翻文件,没回应。她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
她抬头看向驾驶座。
沈砚侧着脸,望着窗外。雨滴顺着玻璃滑落,一道接一道,模糊了他的眼神。他没看她,也没动。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轮廓上,下半张脸藏在暗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把小票折好,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抓住外套边缘,往回递。
“这个……”她开口,声音哑。
他没接话,也没回头。
她停顿几秒,最终把外套轻轻叠放在副驾座椅上。动作慢,像是怕惊扰什么。车外,楼道感应灯忽然灭了,整片区域暗下来,只有远处路口的红绿灯还在交替闪烁。
她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起时发出轻微“咔”一声。她推门下车,脚踩在湿地上,鞋底粘了片落叶。她站定,没马上走,回头看了眼车窗。
车内依旧亮着阅读灯。他终于动了,右手抬起,关掉灯源。黑暗吞没车厢的一瞬,她看见他抬手,解了领带第一颗扣子,动作松懈了些。
车没动,也没走。
她转身走上台阶,钥匙插进单元门锁孔时,听见身后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她没回头,拧动把手,门开了条缝。
风从楼道穿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水泥味。她跨进去,脚步落地很轻。身后的街道恢复寂静,只剩雨滴敲打地面的节奏,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