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关掉电脑后没有开灯。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按在电源键上,等屏幕彻底黑下去才松手。窗外楼下的车灯扫过墙面,一晃而过。她起身时膝盖发僵,像是坐了太久,又像根本没坐稳。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医院来电。声音不大,但她在听见“心梗”两个字的时候,手指直接掐进了屏幕边缘。
她穿外套的动作很急,拉链卡在中间也没管。电梯下行的二十秒里,她把缴费单从包里抽出来看了三遍,数字没错,金额也没变,可每看一次,纸就抖得更厉害一点。她把它折好塞进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好像这样就能压住心跳。
外面下雨了,不大,是那种黏在头发上、衣服上的细雨。她走得很急,路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脚步顿了一下。她需要提神的东西,红牛或者咖啡都行。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货架灯亮得刺眼。
她拿了两罐红牛放进篮子,走到收银台前才发现自己手抖得连拉环都撕不开。她试了两次,金属边刮过指甲,发出短促的响声。她换了一只手,还是不行。她低头盯着那道没打开的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她手里那罐红牛。动作不快,也不迟疑。指节分明,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小段皮肤。她没抬头,但认得这个动作——他做事时总是先确认握持角度,再发力。
“咔”的一声,拉环掀开。他把饮料递还给她,顺手把另一罐也拆了,一起放进塑料袋。
她终于抬头,看见沈砚站在这儿,穿着白天那件深色大衣,领口松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没问你怎么了,也没说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他只是转身又往货架走,停在冷藏柜前。
她看着他弯腰,把里面所有草莓味的牛奶都拿了出来。一共六盒,他全买了。
结账时他付的钱。她想掏钱包,手刚碰到包带就被他一句“医生说补钾”挡了回来。他说得平,就像在复述一条工作备忘录,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走出店门,雨小了些。台阶上有积水,映着便利店招牌的光。他没走,她也没动。两人并排坐在最下一级台阶上,塑料袋放在中间。
她捧着那罐红牛,热气从铝皮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气泡冲上来,呛了一下。她低头咳,肩膀微微颤。
“我在波士顿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冬天特别长。雪一下就是半个月,医院走廊总飘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没接话,听着。
“那时候我在麻省总院做义工,负责陪护区送水。有个老人住院四十多天,每天早上都要一杯热牛奶,加一勺糖。我不懂为什么非得是我去送,后来才知道,他女儿在国外,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是在入院前三天。”
他停了一下,声音没变,“我后来明白,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疼,是觉得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
林薇的手指慢慢收紧,罐身凹下去一小块。
“护士教我一件事:家属不能在病人面前哭。不是因为要坚强,是因为一旦他们看见你撑不住了,就会开始替你担心。本来是他们在治病,结果反倒要反过来安慰你。”
她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她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他脱下围巾,深灰色,羊毛质地,还带着体温。他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绕上她脖子,动作轻,但不容避开。围巾很长,绕了两圈,最后垂下来的部分盖住了她的手背。
“别让病人看见你哭。”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静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句话太准了,准得像他早就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半寸。气味是洗衣液和一点冷空气混合的味道,不陌生。
街对面的路灯开始一盏盏灭。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驶过,溅起很小的一片水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湿了,泥点沾在侧面。她记得自己出门时忘了换鞋。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终于问。
“你进店前三分钟。”他说,“我看到你包里的缴费单露出来一角。”
她想起他刚才接过红牛时的眼神——不是看她,是先看拉环的位置,再看她的手。他注意到了她打不开。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你加班后总会来这一家。”他说,“三年七个月,二十三次记录。有十二次买了功能饮料,八次买了面包,三次空手出来——那几次都是项目通过那天。”
她说不出话。这些细节他都记得,不说,也不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罐红牛,气泡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小口喝了一点,喉咙还是干。
“我爸……他醒来第一句话问我,方案过了没有。”她声音低,但没断,“我说过了。他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沈砚没应声。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塑料袋里的牛奶拿出来,递给她一盒。
“温的。”他说,“加热过。”
她接过,指尖碰到盒子,确实是温的。她没立刻喝,只是捧着。
天光越来越亮,街道开始有行人经过。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匆匆拐过路口,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
“我们走吧。”他说。
她没动。
他又说:“你得回去休息。下午还要去医院。”
她点头,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了下台阶。他没伸手扶,但站起身时离她很近,刚好能挡住早风。
她把空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牛奶还剩一半,她握在手里。他拎着剩下的几盒,走在她外侧。
路上没人说话。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她忽然说:“你不用一直跟着。”
“我知道。”他说,“但我现在是你唯一的支援单位。”
她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清醒的,像凌晨四点还没关的显示器。
绿灯亮了。
他们一起过马路。
走到对面时,她脚步慢下来。他知道她还想说什么。
她最终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哪样?”
“看着别人,什么都知道,但从不先开口。”
他停下,转头看她。晨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有一点疲惫,但很平静。
“因为等你说出来的时候,才是真的准备好了。”他说。
她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城市醒了,早餐铺开始炸油条,香味飘在空气里。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护士站发来的消息:生命体征稳定。
她把手机放回去,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围巾裹得很紧,暖意一直升到耳根。
他们拐进下一条街,路边停着他的车。他没开车门,也没说接下来要去哪儿。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前方渐亮的天空。
风吹过来,她把围巾又拉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