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屏幕光映着她指节边缘那道旧茧。她没动,视线从自己工位的显示器移开,落在斜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沈砚的电脑还连着电源,屏幕黑着,主机风扇轻响。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七分,他刚离开不到五分钟。
她起身时动作很轻,包没拿,外套也没披。走到他桌前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不喜欢碰别人的东西,尤其这种贴身用具。但项目组刚发来消息,共享盘里最新版动线模型只有这台机子同步过,服务器还没更新。她得看一眼参数逻辑,十分钟就够了。
她按下开机键。主机嗡地启动,进度条走完,桌面弹出前先跳了下黑屏。接着画面一转,屏保亮起。
她愣住。
一张扫描图铺满整个屏幕。铅笔线条,纸纹清晰,是她半年前某次跨部门会议间隙随手画的侧脸——沈砚低头翻文件的样子。灯光落在他鼻梁与眼睑交界处,形成一道斜影。她记得那天空调太冷,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她本是无意识涂鸦,画完就塞进资料夹底,再没翻出来过。
可现在它在这儿,被设成了屏保。
她的手指猛地按向电源键,整台机器瞬间断电。办公室没人往这边看,隔壁工区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她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有点湿。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她回头,沈砚端着咖啡杯走进来,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了一格。他看了眼自己的电脑,又看向她。
“怎么关了?”他问。
“我看完了。”她说,“你要的文件我导出到共享盘了。”
他走近,把咖啡杯放在一边,手指触到开机键。屏幕再次亮起,那幅速写静静浮现,像从未消失过。
“画得不准。”他说,“睫毛太长。”
她没接话。这话该反驳吗?说“我没想画好看”?还是说“你留着这个干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一直觉得他们是靠专业对话维系的关系——方案、数据、反馈、修正。她提供视觉语言,他解析行为逻辑。彼此认可,仅此而已。
可现在她的一笔一划,成了他每天开机就能看到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转身要走。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打印机旁那份导览册排版有问题,第三页折痕位置偏左两毫米,会影响展开体验。”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
她点头,没应声。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画上。屏保不会自动切换,始终定格在那里。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偶然。他看过这张纸,找到它,扫描,保存,设置为默认屏保。每一步都需要主动选择。而他说“画得不准”,却没改。
她慢慢退出座位,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后才发现手心还捏着一支笔,是刚才从他桌上顺出来的金属笔,型号和她常用的不一样,但握感相似。她把它放回抽屉,关上前看了眼针管笔旁边那张小票——“葱油拌面,少辣,加溏心蛋”。
中午她没去吃饭。有人叫她一起去食堂,她摇头。下午两点,她打开邮箱,查了项目进度,回了几封邮件。三点十五分,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眼,是微信提示,没点开。四点零七分,行政通知下班后清洁公司要进场,建议提前收拾个人物品。
她没走。等工区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戴上耳机,调出本地文档,翻到流浪猫系列的原始稿。缩略图里那只猫依旧看着她,眼睛亮得突兀。她没点开编辑,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六点四十二分,她关掉电脑,拎包出门。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窗站着,耳机里放的是纯音乐,节奏平稳。到家后她脱鞋,换衣,烧水泡茶。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登录邮箱。
收件箱刷新的瞬间,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随机字符,标题为空。她点开,附件是PDF,文件名《雨停之前_v1》。她认得这个命名方式,是她三年前投稿失败的绘本初稿版本号。
她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封面,手绘扫描,纸边泛黄。她记得那天打印店老板说“这纸太薄,容易皱”,她答“没关系,只是送审”。后来退稿通知只有一行字:“风格不符市场需求”。
第二页开始有批注。字迹熟悉,利落,带轻微右倾——正是今早在打印机旁看到的那种笔迹。“第3页阴影太重,孩子会害怕”“第5页转折突兀,建议增加过渡帧”“文字节奏优于图像节奏,可尝试图文错位排版”。
她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写着:“第7页构图可优化,但故事内核动人。”
她没动。窗外夜色沉下来,楼对面的灯一盏盏亮起。她知道是谁。不是因为笔迹,也不是因为那句“动人”说得恰到好处。而是因为他保留了这份她以为早已删除的文件,而且看得足够认真,能在她自己都遗忘细节的地方写下建议。
她把PDF最小化,退回收件箱。没有回复选项,发件地址也无法追踪。她关掉邮箱,打开本地文件夹,找到一个命名为“废案归档”的目录。里面几十个子文件夹,按年份排列。她点开2021年的文件夹,发现其中一个名为“未命名备份”的子项。
双击打开,第一份文档就是《雨停之前_v1》,创建时间是三年前投稿当日。她记得自己当时存了一份本地备份,后来搬家硬盘损坏,以为丢了。
可它在这里。
她没继续深究。有些事不需要确认。就像屏保不会自己跳出来,小票也不会自己被打印,废稿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扫描仪里。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手机亮了一下,又是微信。她这次点了开,是项目群消息,有人问明天会议材料是否准备完毕。她回了个“已发”,锁屏。
坐回椅子,她没再打开任何设备。屋里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响。她盯着桌面,那里倒映着顶灯的光斑,模糊成一团。
她忽然想起昨夜地铁上他袖口滑上去时露出的那道疤。她说“怎么弄的”,他说“改方案时划的”。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而现在,他知道她曾画过一只眼里有光的流浪猫,知道她三年前写过一个关于等待雨停的故事,知道她开会时会无意识画下别人的侧脸。
他不说,但他都记得。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还残留着耳机的压感。金属外壳,冰凉,音乐沉静。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黑着的屏幕。倒影里,她的眼睛睁着,没有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