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次山林遇险、被晓悦莹和洛栀梧“捡”到之后,魏长泽就仿佛在身上装了个能精准定位这师姐弟俩的罗盘。说也奇怪,云梦江氏辖地广袤,弟子众多,事务繁杂,可这位魏公子偏生总能找到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在晓悦莹和洛栀梧游历的路径上“偶然”出现。
于是,两人的游历,很自然地变成了三人行。晓悦莹依旧走在最前头,像只精力充沛的领头雁,看到新奇玩意儿要凑上去,听说哪里有热闹要挤进去,遇到不平事更要管一管。魏长泽和洛栀梧便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三人年纪相仿,性情虽有差异,但都有一颗赤子之心,相处起来倒也融洽愉快。一起风餐露宿,一起斩妖除魔,一起分享干粮和见闻,少年人的情谊在日复一日的同行中迅速升温。
不过嘛,这乐子事儿也确实不少,大半都出在魏长泽身上。
这一日,三人行至一片风景绝佳的山谷。时值初秋,天高云淡,枫叶如火,溪水潺潺,确实是个赏景歇脚的好地方。晓悦莹兴致勃勃地跑到溪边,撩起清澈的溪水洗脸,又折了几支开得正艳的野菊花,回头冲坐在不远处大石上休息的两人笑道:“这儿真漂亮!比咱们这一路见过的许多所谓‘名胜’都好看!栀梧,你看这花,像不像咱们山上后崖开的那种?”
洛栀梧正用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勾画着路过的简易地形图,闻言抬头,看向师姐手中那金灿灿的野菊,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嗯,是有些像。只是山上的更大些,花期也晚。”
晓悦莹拿着花跑回来,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支开得最好的,顺手就簪在了洛栀梧的鬓边。洛栀梧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躲开,只是有些无奈地看了师姐一眼,苍白的脸颊被那明亮的金黄一衬,竟也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师姐……” 他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叹息。
“哎呀,别动!多好看!”晓悦莹笑嘻嘻地按住他的肩膀,左右端详,颇为满意,“我们栀梧长得这么好,戴朵花怎么了?这叫……嗯,人比花娇!”
一旁的魏长泽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坛子陈年老醋瞬间就打翻了,酸气直冲脑门。他也想悦莹给他簪花!不,簪草也行!他也想被悦莹夸“好看”!可这话他能说出口吗?当然不能。他憋了又憋,眼看师姐弟俩其乐融融(他眼里),自己像个局外人,终于忍不住,干巴巴地开口找存在感:
“悦莹,这山谷……确实景色不错。枫叶很红。”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乏味得像在背书。
晓悦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他,笑道:“是啊,红得像火一样!长泽,你们云梦泽那边,秋天也这么好看吗?”
魏长泽精神一振,机会来了!他努力回忆莲花坞的秋景,试图描述得诗情画意一些:“莲花坞的秋天,湖面上会飘着很多莲叶,有些枯了,黄黄的,也别有一番风味。还有桂花,很香。” 他顿了顿,想找点更特别的,“有时候还能看到大雁南飞,排成‘人’字形。” 说完,又觉得好像还是平平无奇。
晓悦莹点点头,顺口接道:“大雁啊,是挺有意思的。我和栀梧在山上时,秋天也能看到,它们有时候会落在后山的湖边休息。对了栀梧,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偷偷去看,你还被一只特别凶的大雁追着跑,差点掉湖里?” 她说着,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显然想起了有趣的往事。
洛栀梧耳根微红,轻轻咳了一声:“师姐,陈年旧事,就莫要提了。”
魏长泽:“……”
他不仅没把话题拉到自己和晓师姐身上,反而又让晓师姐想起了和洛师弟的独家记忆!他懊恼得想捶自己脑袋,只能讪讪地附和:“呵、呵呵,栀梧……还挺活泼的。”
晓悦莹笑够了,看看一脸郁闷的魏长泽,又看看略显尴尬的洛栀梧,眨了眨眼,忽然把手里的另一支野菊递到魏长泽面前:“喏,这支给你。这山谷的花,咱们仨都戴戴,才算是真正‘到此一游’嘛!”
魏长泽一愣,看着眼前那朵带着晓悦莹掌心温度的小太阳,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方才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受宠若惊的狂喜。他手忙脚乱地接过花,想学洛栀梧那样簪在鬓边,又觉得大男人戴花似乎不太对,拿在手里又怕捏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脸也涨红了。
晓悦莹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笑得更欢了:“随便拿着玩呗!看你紧张的。走了走了,趁天色还早,咱们去前面看看有没有野果子摘!”
洛栀梧与魏长泽同时回答“好”
……
有一次夜宿荒庙。外头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三人生了堆火,围坐取暖。晓悦莹和洛栀梧靠得近些,正低声讨论白天遇到的一处残阵,洛栀梧用手指蘸着水,在地上画着阵纹,晓悦莹托着腮,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魏长泽坐在对面,看着火光映照下,师姐弟俩挨在一起的影子,听着他们用一种自己半懂不懂的术语低声交谈,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又来了。尤其是晓悦莹看着洛栀梧时,眼中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他心里又酸又涩。
他清咳两声,试图插入话题:“那个……悦莹,栀梧,你们说的这个‘巽位生门’,是不是就是指……”
洛栀梧抬头,耐心解释:“魏兄,此阵残破,生门已偏移,需结合星位重新推算。方才我与师姐在说,若以‘三奇六仪’排布,或许……”
魏长泽对阵法只是略知皮毛,听得云里雾里,但为了能和晓悦莹多说几句话,硬着头皮接道:“哦哦,三奇六仪,这个我听说过!是不是就是那个……乙丙丁三奇,和戊己庚辛壬癸六仪?”
晓悦莹奇怪地看他一眼:“是啊,基础是这样。不过我们现在在算具体的飞布和临宫,跟这个不太一样。长泽,你也对这个感兴趣?以前没听你说过呀。”
魏长泽被问住了,他总不能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话”吧?他支吾道:“呃……略懂,略懂。家师……偶尔也提及。” 事实上,江老宗主更重剑道心法,对奇门阵法涉猎不深。
洛栀梧看看魏长泽明显有些窘迫却强撑的样子,又看看一脸“你真的懂吗?”表情的师姐,心下明了。他轻轻用树枝抹去地上的水迹,温和地转移了话题:“阵法推算繁琐,夜已深了,魏兄身上旧伤初愈,还是多休息为好。师姐,明日还要赶路,你也早些歇息吧。”
晓悦莹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立刻对魏长泽道:“对啊!你伤刚好,可不能累着。快,把外袍铺铺好,赶紧睡觉!我和栀梧守前半夜。” 说着,不由分说就安排起来。
魏长泽一方面感激洛栀梧解围,另一方面又郁闷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他闷闷地“哦”了一声,乖乖躺下,却睁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雨声和那边师姐弟偶尔压低的笑语,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最让魏长泽挠心挠肺的,还是晓悦莹和洛栀梧之间那种浑然天成、毫不设防的亲密。晓悦莹会很自然地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水囊递给洛栀梧,会在他脸色不好时不由分说地摸他额头试温度,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点心硬塞到他手里,会在他布阵耗神后,不顾他微弱的抗议,用灵力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而洛栀梧对师姐这些“霸道”的关怀,虽然时常面露无奈,却总是默默接受,然后在晓悦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行囊中重的东西挪到自己这边,或是在她贪玩忘记时辰时,轻声提醒该找宿处了。
这些细节,落在有心人眼里,简直就是一根根细密的小针,扎得魏长泽坐立难安。他一边唾弃自己小气,人家是亲师姐弟,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是理所当然;一边又控制不住地羡慕,甚至嫉妒,恨不得那个被晓悦莹如此放在心上、细心呵护的人是自己。
终于有一次,在晓悦莹又一次因为洛栀梧用了张高级符箓而唠叨了足足半个时辰后,魏长泽忍不住了。趁晓悦莹去前头探路的功夫,他蹭到正在溪边清洗符笔的洛栀梧身边,欲言又止。
洛栀梧抬头,清澈的目光看向他:“魏兄有事?”
魏长泽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挤出一句:“栀梧……你和悦莹,感情真好。” 语气里的酸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洛栀梧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洞悉了一切。“师姐她……只是习惯了照顾我。我身体不好,自小便是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意有所指,“师姐心性赤诚,待人全凭本心。她对魏兄,亦是真心相交,肝胆相照。”
魏长泽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震,那点小心思仿佛被摊在了阳光下,有些狼狈,又有些释然。是啊,悦莹对他同样很好,会惦记他的伤势,会分享趣事,会在他笨嘴拙舌时笑着把话接过去,会在战斗中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这种好,与对洛师弟的似乎不同,但同样真挚热烈。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我、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说完,又觉得这解释更显心虚。
洛栀梧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清洗符笔,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师姐的心意,终究要她自己明了。而这位魏兄……虽然笨了点,但一片赤忱,倒也难得。
这时,晓悦莹清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喂!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快过来!前面有片果林,果子看起来熟透了!”
魏长泽眼睛一亮,瞬间把刚才那点尴尬抛到九霄云外,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说着,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洛栀梧一起快走——就像晓悦莹经常做的那样。
洛栀梧却在他手伸过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自己从容起身,淡淡道:“魏兄先请。”
魏长泽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耳根又红了。是了,洛师弟不喜与旁人肢体接触,除了晓悦莹。他尴尬地收回手,干笑两声,快步朝晓悦莹的方向跑去,嘴里喊着:“悦莹!等等我!给我留点甜的!”
洛栀梧看着魏长泽有些慌乱的背影,又看看前方正跳着脚朝他们挥手的、笑容明媚如骄阳的师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