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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历

凤栖温念

“栀梧,”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时不时用随手折下的树枝拨开拦路的荆棘,“你说山下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上次听采买的师兄说,山外的大城镇可热闹了!有吹糖人的老爷爷,能吹出蝴蝶、大马,活灵活现;有杂耍班子,胸口碎大石、吞剑吐火,惊险极了;还有各种我们从没见过的点心,什么桂花糕、龙须酥、冰糖葫芦……听说甜丝丝、酸溜溜的,可好吃了!”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向洛栀梧,满是憧憬。

洛栀梧跟在她身后约半步的距离,脚步稳当,气息却因山路消耗而略有些不匀,脸颊泛起淡淡的、不太健康的红晕。他体内灵力自发运转,滋养着那先天不足、较常人更为孱弱的经脉与脏腑。听到师姐的话,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初春融雪,瞬间点亮了他过于沉静的眉眼。

“师姐,我们下山首要之事是历练心性,除魔卫道,体察民生疾苦。红尘繁华,固然有趣,但玩乐之事,还是稍后再议不迟。”他声音清朗,语气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一板一眼的诚恳。他顿了顿,望向山下被雾气笼罩的、影影绰绰的广阔天地,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茫然,“况且……山下世界究竟如何,我其实也并不知晓。”

他七岁前,困于洛氏那方小小却充满恶意与算计的院落,所见不过是高墙四角天空,所感唯有饥寒与恐惧,何曾见识过真正的市井繁华?七岁后上山,更是与世隔绝,所闻不过师兄师姐偶尔带回的零星传闻,或是师父讲述的、或许早已变了模样的旧日景象。他对山下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既无期待,也无恐惧,只有一片空旷的未知。

晓悦莹见他语气虽平静,但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少出现的空洞与低落,心知他是想起了幼年不堪的往事。她立刻停步转身,抬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洛栀梧单薄的肩背——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拍碎了他似的。

“好了好了,我的小师弟!”她语调刻意扬得轻快活泼,试图驱散那瞬间的低气压,“陈年旧事,还想它作甚?师父常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你现在是抱山散人的弟子洛栀梧,是我晓悦莹的师弟!过去那些腌臜事、腌臜人,早就跟那洛家一起,灰飞烟灭了!”她顿了顿,拍着胸脯,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别伤心了!这次下山,师姐带你好好见识见识!刚才说的那些糖人、杂耍、点心,咱们一个个尝遍、看遍!师姐请客!”

感受着肩背传来的、带着关切温度的轻拍,听着师姐那充满活力、甚至有些“霸道”的安慰,洛栀梧心中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冰寒,瞬间被暖流融化。他失笑摇头,那些沉重的过往,确实早已被师门的温暖覆盖。此刻提起,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一种淡淡的、恍如隔世的慨叹。

“好,师姐,”他顺着晓悦莹的话,眉眼弯弯,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俏皮,“这话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糖人要最大的,点心每样都要尝,杂耍要看最精彩的。到时候,可不许耍赖嫌我花用多。”

晓悦莹被他这话逗得瞪圆了眼睛,故意板起脸,哼道:“好你个洛栀梧,竟敢质疑你师姐?你师姐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一口唾沫一个钉!”

洛栀梧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在山林间回荡:“谁知道呢?上次不知是谁,说好帮我抄完那卷《清静经》,结果自己练剑入迷,忘了个一干二净,最后还是我熬夜补完的。”

被揭了短,晓悦莹脸上飞起一抹薄红,却是强撑着不认,扭过头去,只留下一个“傲娇”的后脑勺,声音却忍不住透出笑意:“那、那是意外!陈年旧账也翻,小气!你师姐我大度,不与你计较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笑斗嘴间,似乎连下山离别的愁绪都被冲淡了不少。少年人的心性,总能在苦涩中寻到一丝甜意,在未知前找到彼此的倚靠。

然而,这份轻快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他们不断下行,离开抱山结界庇护的范围越远,周围环境的变化也越发明显。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灵气的浓度与质量。

在山上时,天地灵气虽不算当今世上的顶尖浓郁,却中正平和,清澈纯净,吐纳起来顺畅无比,滋养身心。可此刻,空气中的灵气仿佛被稀释了无数倍,变得稀薄而滞涩。

“这是造了多少孽啊”

洛栀梧与晓悦莹皆是皱眉感慨万千

辞别山门后,洛栀梧与晓悦莹并未贸然深入不毛,而是循着隐约的人迹,先寻了一处相对有人烟的城镇落脚。那城镇名为“安平镇”,名虽安平,实则只是在这乱世中勉强维持着表面秩序的一隅。城墙低矮斑驳,守门的兵丁衣衫不整,倚着长矛打盹,对进出的人流只是懒洋洋地掀掀眼皮。镇内街道还算整齐,但铺面大多门可罗雀,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多是麻木与谨慎,少见真正的欢颜。偶尔有身着锦缎、身后跟着仆役的“老爷”经过,路人无不低头避让,神色畏惧。

两人在镇中一家门面陈旧的客栈赁了间相邻的上房,暂作休整。晓悦莹性子活泼,又存了打听消息的心思,很快便与客栈那见多识广、却也谨小慎微的老板娘熟络起来,几枚成色不错的碎银,一壶清茶,便能换来不少当地乃至周边的见闻。洛栀梧则更喜静观,他常常独自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能静静待上大半日。目光掠过楼下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掠过墙角蜷缩的乞丐,掠过街角偶尔发生的、因几文钱而起的争执,也掠过远处那镇上最气派的、属于本地李姓修仙家族的朱门高墙。

他看得专注,听得也用心。茶客的闲聊,货郎的叫卖,妇人间的窃窃私语,孩童无心的哭闹……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细节,如同溪流汇入他沉静的心湖。他听到李家如何巧立名目增收“平安税”,听到张家儿子被征去修建李家别院后一去不回,听到王寡妇家仅有的两亩薄田如何被李家管事“低价”强买……他也听到人们对“仙师”既畏惧又隐含着恨意的复杂情绪

如此住了五六日,虽未踏遍安平镇的每一个角落,但世道的轮廓,已在这对师姐弟心中逐渐清晰。这不是话本里快意恩仇、仙气缥缈的江湖,而是一个灵气衰微、阶级森严、底层百姓在修仙世家与妖邪鬼祟的双重倾轧下艰难求存的、真实而沉重的世界。所谓的“仙门”,很多时候,并非庇护者,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压迫者。

晓悦莹从最初的满腔热血、恨不得立刻拔剑去挑了那为富不仁的李家,渐渐变得沉默,眉头时常紧锁。她明白了,有些“邪祟”,并非面目狰狞的鬼怪,而是人心滋生的贪婪与不公,这比单纯的妖物更难对付。洛栀梧则更加沉静。他幼年的经历,让他对这种不公与压迫,有着更切肤的理解。

“了解的差不多了,”第七日清晨,洛栀梧放下喝到见底的茶盏,对刚打听消息回来的晓悦莹轻声道,“师姐,我们该动身了。”

晓悦莹点点头,脸上已无初下山时的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决心。“嗯,我们下山就是为了除魔卫道,如今已经对世道有了一些了解,现在也该开始游历了。”

两人结算了房钱,在老板娘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中,离开了安平镇,正式开始了他们漫无目的却又目标明确的游历。他们没有固定的方向,只是循着冥冥中的感应,或是沿途听来的零星传闻,走向那些需要帮助、或有异事发生的地方。

离开安平镇不久,他们便在一片荒废的村落外,遇到了一个跌跌撞撞、衣衫褴褛的农妇。那农妇神色惊惶绝望,见到两位身着道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喊道:“仙师!仙师救命啊!救救我的娃儿!”

原来,这村落因靠近一片乱坟岗,时有怪异,村民早已陆续搬走,只剩寥寥几户贫苦人家无力迁徙。农妇的丈夫进山砍柴,数日未归,怕是凶多吉少。昨夜,她那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忽然啼哭不止,浑身发青,眼珠上翻,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看了直摇头,说是“撞了邪”,没得救。农妇走投无路,听说远处可能有仙师路过,便拼死跑出来求救。

晓悦莹一听,立刻道:“快带路!”

那村落比之前山脚所见更为破败,仅有几间摇摇欲坠的茅屋还冒着断断续续的炊烟。农妇的家更是家徒四壁,土炕上,一个瘦小的婴儿被破布包裹着,脸色乌青,气息微弱,眉心处凝聚着一团肉眼难以察觉、但修士灵觉能感知到的阴冷黑气。

“是阴气缠身,还有一丝残魂执念依附,”洛栀梧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应是路过游魂,见婴孩魂魄未固,阳气弱,便想依附夺舍,或是汲取生机。”

“我来驱散它!”晓悦莹毫不犹豫,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淡青色的灵力,便要向婴儿眉心点去,打算以精纯灵力强行震散那阴气与残魂。

“师姐且慢。”洛栀梧伸手虚拦了一下,在晓悦莹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强行震散,恐伤及婴孩脆弱的魂魄。残魂执念不深,似是迷途,未必是恶灵。且让我试试。”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安魂符”。他指尖灵力流淌,迅速在符纸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符成瞬间,微光一闪。洛栀梧将符箓轻轻悬于婴儿额前上方三寸,口中默诵清心咒文。符箓无风自动,散发出柔和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微光,缓缓笼罩住婴儿。

那团黑气在微光下微微扭动,却并未激烈反抗,反而传出一种迷茫、哀伤的情绪波动。洛栀梧闭目感应片刻,低声道:“是个早夭孩童的残念,迷失于此,并非故意害人,只是本能靠近生机。”他加大灵力输出,安魂符光芒更盛,同时以神识传递出温和的引导意念。

片刻,那黑气渐渐从婴儿眉心剥离,化作一个淡淡的、孩童的虚影,对着洛栀梧的方向懵懂地鞠了一躬,随即在安魂符的光芒中渐渐消散,归于天地。婴儿脸上的青黑之色迅速褪去,呼吸变得平稳,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无大碍。

农妇见状,喜极而泣,又要磕头,被晓悦莹连忙扶起。晓悦莹看着脸色因消耗灵力而更显苍白的洛栀梧,又是心疼又是佩服。“还是你心细,法子也温和。”她掏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张普通的驱邪符留给农妇,叮嘱她带孩子离开此地,去人多阳气盛的地方居住。

离开荒村,晓悦莹忍不住念叨:“你看你,就这么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以后这种事,还是让我来,我灵力比你浑厚,不怕消耗。”

洛栀梧无奈笑笑:“师姐,驱散与超度,所耗不同。况且,若凡事皆以力破之,与那些只知杀戮的凶煞何异?分清善恶,酌情处置,方是正道。”

晓悦莹知他说得有理,但看着师弟没什么血色的脸,晓悦莹对洛栀梧的滤镜依旧坚固,只哼道:“大道理一套套的,总之你少动手,多动脑就行!打架的事,交给师姐!”

洛栀梧知她关心,心头暖融,不再争辩,只微笑着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