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长河的上游,曾有一段修士的黄金年代。彼时,天地初开未久,清浊分明,灵气充盈如海,充盈于山川湖海、草木虫鱼之间。那是修道者的盛世,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感悟天地,创立道统,一座座仙山福地被开辟,大小宗门如星河中的璀璨星辰,纷纷涌现。圣殿,圣主,天师,仙尊……这些如今只存在于古老玉简残卷中的名号,当年皆是人声鼎沸、钟鸣鼎食的道号缀词。各宗门间虽有道统之争,但更多是坐而论道、互通有无的友好景象。典籍中零星记载,曾有大能者突破此界桎梏,霞举飞升,虹光彻夜,为后世留下无尽向往与传说。
然而,盛极必衰,似乎是无处不在的真理。不知从何时起,纯粹的求道之心,渐渐被对资源、对领地、对传承正统名分的贪婪所侵蚀。灵脉矿藏、上古遗迹、天赋弟子……一切都成了争夺的焦点。最初的摩擦演变成冲突,小范围的争斗升级为宗门大战。终于,一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浩劫爆发了。
那是术法与法宝碰撞的末日图景。金丹多如走狗,元婴亦非罕见,更有传说中的化神、炼虚境大能出手,移山填海,撕裂苍穹。他们战斗时毫无顾忌,举手投足间便是城池湮灭、江河断流。繁荣的人间国度在仙人的怒火下化为焦土,亿万生灵来不及发出哀嚎便魂飞魄散。最可怕的是,频繁而惨烈的高层次战斗动摇了天地根基,轮回的秩序——那维持生灵往生的根本法则——出现了可怕的裂痕。
无数无法进入轮回的亡魂,带着对人世的眷恋、对惨死的恐惧、对不公的怨恨,滞留于天地之间。它们的怨气、死气、戾气,如同最污浊的墨汁,浸染了原本清澈的天地灵气。灵气不再纯净,修士吐纳时,稍有不慎便会引入杂气,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修炼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突破境界的关卡成了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天道震怒,降下惩罚。业力反噬之下,那些在战争中造下无边杀孽的高阶修士首当其冲,心魔丛生,雷劫加剧,纷纷在闭关中炸成血雾,或在众目睽睽下被天雷劈得形神俱灭。曾经辉煌无比的宗门势力,在内外交困下急速衰败,传承断裂,山门倾颓,最终淹没在荒草与历史尘埃之中。
旧的秩序崩塌,必然催生新的力量。宗门时代落幕,以血脉、家族为纽带凝聚的世家力量,开始在废墟上悄然崛起。他们吸取了宗门过于分散、不易掌控的教训,以严格的族规、紧密的血缘和共同的利益,构筑起新的堡垒。经过数百年的兼并、联合、争斗,最终,岐山温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兰陵金氏、云梦江氏这五个实力最为雄厚、底蕴相对深厚的家族脱颖而出,形成了割据一方、共治仙门的“五大世家”格局,玄正年号由此开启,一个属于世家门阀的时代正式来临。
然而,人性中的贪婪、傲慢与狭隘,并不会因为统治阶层的更迭而消失,只会换上另一副面孔。五大世家及依附其下的众多中小世家,逐渐成为了新的特权阶级。他们占据了残存的灵脉福地,垄断了修炼资源,享受着辖地内凡俗百姓的供奉,美其名曰“庇护”。可这份“庇护”的代价日益沉重,赋税、徭役、强征……仙师们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草芥蝼蚁。公平与道义在利益面前苍白无力,申冤无门的悲剧在每一片土地上演。
冤屈、痛苦、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在生前无处宣泄,在死后,与那早已污浊不堪的天地怨气相结合,便滋生出更为可怕的东西——凶尸,鬼怪,邪祟(我对他们的俗称是凶煞之物)。它们并非寻常鬼物,而是由极致怨恨与特定因果牵引凝聚的复仇之灵,往往针对性地向加害自己的仙门家族索命。最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家族,在夜深人静时被滔天怨气吞噬,满门暴毙,死状凄惨。消息传出,各大世家初时警惕,但见凶煞似乎只找“债主”,且被灭的多是些无关紧要、本就名声狼藉的小族,便又放下心来,甚至暗自庆幸少了些分润资源的对手。他们依旧歌舞升平,依旧盘剥无度,将凶煞之祸归咎于那些小家族“德行有亏”、“自招灾殃”。
殊不知,怨气如同雪球,越滚越大。无数小怨汇聚成河,河流奔涌成海。镇压世间至邪至恶之物的乱葬岗,那由上古残留阵法封印的绝地,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怨气的黑雾不时从裂缝中渗出,侵蚀周边。凶煞越来越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开始有中型世家遭殃的传闻隐约流传。整个修仙界,看似在五大世家维持下波澜不惊,实则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怨气淤积到了濒临爆发的临界点。而灵气,也在这无尽的怨念侵蚀下,愈发稀薄滞涩。金丹期,已成为绝大多数修士一生的最高境界。唯有那缥缈的传说提及,避世不出的抱山散人,或已突破金丹,达到了元婴之境,但那已是近乎神话的存在,与绝大多数修士无关。他们只能在日益艰难的环境里,为了一点资源,一点虚名,继续着蝇营狗苟的争斗。
……
这一日,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抱山一脉隐居的连绵群山。此处并非什么闻名于世的洞天福地,反而因其地势偏僻、灵气中正平和而非极度浓郁,得以在世家眼线的边缘幸存,成为方外之人难得的清净之所。
山崖边,两道青色的身影并肩而立,衣袂在带着寒意的山风中轻轻摆动。
左侧少年,正是洛栀梧。年方十四,身量已开始抽条,却因先天不足,总比同龄人显得清瘦几分。一袭简单的青布道袍,腰束同色丝绦,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墨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半束,余下如瀑般披在肩背。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白皙,甚至透着一丝血气不足的苍白,但眉眼却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偏淡。此刻,他长身玉立,目光清澈地望向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几间竹舍,那里是他七岁后的家,是他褪去懵懂恐惧、重获安宁与温暖的桃源
右侧是师姐晓悦莹,正值二八年华,容颜明媚,顾盼神飞。同样身着青衣,却因性格使然,穿出了一股洒脱利落劲儿。她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柄缠着防滑的青色丝线,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山外世界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向往,与洛栀梧沉静中带着些许惘然的神情截然不同。
两人沉默片刻,几乎同时动作,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朝着竹舍方向,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微凉湿润的崖石,动作庄重而虔诚。
“师父,今日我二人离开师门,游历世间,望师父保重。”
少年清越与少女明澈的声音合在一处,穿透朦胧的晨雾,清晰地送入后方那间最为简朴的竹舍之中。
舍内无甚装饰,仅一榻、一几、一蒲团而已。晓吾妤——被世人尊称为抱山散人的女子,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她容颜清矍,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深邃宁静,仿佛阅尽了沧海桑田,再无波澜。此刻,这双眼中倒映着门外那两个由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身影,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与更深的忧虑交织闪过。山外的世界,早已非她当年下山时的光景,怨气蔽天,人心诡谲,世家倾轧,这两个自小在相对纯净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此番下山,究竟是福是祸?
静默在空气中流淌,只有山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良久,晓吾妤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历经世事的苍凉与师门铁律不容置疑的冰冷:“唉,去吧。”
她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里,添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深藏的无奈与决绝:“离开后,不得再回山门。”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又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落下,斩断了回归的路径,也斩断了最后一丝退避的念想。这是抱山一脉传承的规矩,下山弟子,尘缘自了,不得再以师门名义行事,亦不得重归山门。一是为保山门清静,不涉红尘纷扰;二是为绝弟子依赖之心,既入红尘,便需独自面对一切风雨因果。
洛栀梧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受惊的蝶翼。袖中,那双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蜷缩,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明白,一直都明白。只是当离别真的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宣之于口时,心底某个角落依旧被难以言喻的酸涩击中。七年光阴,师父虽严厉,却予他新生,授他道法,补全了他残缺的温暖;师姐活泼,带着他识草木、练剑法、玩笑打闹,驱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阴霾。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最安宁的岁月。而今,一别便是永诀。
身旁,晓悦莹的眼圈瞬间红了,鼻尖发酸。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退。她性子虽跳脱,却非不懂事。师门规矩重于山,她既选择了下山,便早已知道有此一遭。只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刻,那份不舍与难过,依旧汹涌澎湃。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再次俯身,以额触地,行了最后一个师徒大礼。这个头磕得极重,极慢,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眷恋与承诺,都融进这深深的一拜之中。
“师父,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再无犹豫。晓悦莹率先起身,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洒脱。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依旧跪着的洛栀梧的衣袖。洛栀梧抬眸,对上师姐微红的、却强作镇定的眼睛,心底那点彷徨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借着师姐的力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雾气中渐渐模糊的竹舍轮廓,毅然转身。
两道青色身影,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蜿蜒曲折、通向未知尘世的下山小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苍翠的林木完全吞没。山风依旧在崖边呼啸盘旋,卷起几片落叶,仿佛在无声地送别,又似一声悠长的叹息。
下山的路起初尚好走,石阶规整,显然是多年修葺维护的结果。越往下,人工的痕迹越少,道路逐渐被野草藤蔓侵占,变得崎岖难行。但这并不能影响晓悦莹高昂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