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天文台不再是一个人的避难所,成了两个人的小世界。
余姚北依旧抱着习题册和天文竞赛真题,只是笔下的草稿纸旁,总会多一行清隽的批注。
沈砚不再总是沉默地背对她,有时会主动调整望远镜角度,让她看某一颗刚升起的星。
奶糖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糖纸积攒了一小盒。
镇上的风言风语,还是慢悠悠地飘进耳朵里。
有人说余姚北放着学业不管,天天跟个聋子混在一起,没出息。
有人说沈砚就是个废人,这辈子也就只能对着天空发呆。
这些话,余姚北听见了,攥紧笔没作声。
沈砚也看见了旁人异样的眼光,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调试他的仪器。
他们都学会了,把人间的嘈杂,关在天文台那扇锈铁门之外。
竞赛报名截止前一天,余姚北对着报名表发呆。
家长签字那一栏,空得刺眼。
沈砚走过来,在她纸上写:
“你想去,就够了。”
她抬头,眼眶有点红:“可是我怕……我怕我考不上,怕我永远走不出这里。”
沈砚沉默片刻,第一次主动,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像一片星子落下来。
“我以前也以为,我再也碰不到望远镜了。”
他声音很低,却很稳,“星星不会因为你走得慢,就不亮。”
那晚,他第一次跟她说起那场车祸。
车灯、刹车声、全世界突然模糊的噪音,医院里反复的检查,被收回的录取通知书,别人嘴里那句“可惜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余姚北听得心头发酸。
她把自己的竞赛报名表,轻轻压在他手边那张早已泛黄、却被保存得平整的旧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旁。
一张是破碎的曾经。
一张是未來的希望。
“沈砚,等我拿了奖,我们一起去南京。”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去考南大天文系,你……你陪我去紫金山天文台。”
沈砚望着窗外整片沉下来的星空,耳后的助听器接住微弱的风声,也接住她认真的语气。
他拿起笔,在两张纸中间,写下一行字:
“好。
我等你。”
海风穿过天文台的缝隙,带着七月末的余温。
一个要走出小镇,一个要找回自己。
复赛考场坐落在市中心科技馆三楼,宽敞明亮,一排排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紧张的呼吸交织的味道。
余姚北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微发紧,目光不自觉地往考场外飘——沈砚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见她看来,轻轻抬了抬手,无声地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他听不见考场内的倒计时,听不见监考老师的宣读,却能精准捕捉到她每一次不安的眼神。
考试开始,题目比初赛难上数倍,星图辨识、轨道计算、深空探测知识层层叠加,余姚北深吸一口气,想起望星山上无数个夜晚沈砚握着她的手指认星辰,想起书店里他写下的那句承诺,笔尖忽然稳了下来。
她低头奋笔疾书,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每一个答案,都藏着两个人的星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交卷铃声响起时,她长长舒了口气,推开考场门,一眼就撞进沈砚温柔的目光里。
他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笔袋,在便签上快速写:很好,我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让她所有的忐忑烟消云散。
回程的中巴车依旧颠簸在盘山公路上,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余姚北靠在车窗边,手里还攥着那枚写着“我做你永远的背景”的便签,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
沈砚坐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白衬衫被晚风拂起,耳后的助听器,在暮色里温柔得像一颗落进人间的星。
他们谁也没料到,车子刚驶进小镇路口,就遇上了几个同镇的熟人。
最先开口的是杂货店的张婶,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探究:“哟,余姚北?跟沈砚一起从城里回来啊?你们俩……去干嘛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乘凉的人也看了过来,目光黏在他们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沈砚本就不爱与人打交道,此刻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往余姚北身边靠了靠,像在无声地护着她。
余姚北心里一紧,刚想开口解释是去参加天文竞赛,却被几句细碎的议论截住了话头。
“孤男寡女的,还一起去城里,待了一整天呢……”
“沈砚那孩子,耳朵不好,性子又冷,怎么偏偏跟余姚北走这么近?”
“听说余姚北天天往望星山上跑,原来是去找他啊……”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余姚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砚察觉到她的慌乱,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他听不清那些细碎的流言蜚语,却能看见她垂下的眼睫,看见她泛红的脸颊,也看懂了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暮色渐沉,中巴车的尾气消散在风里,小镇的流言却像被风吹起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散开,落在望星山脚下,落在两个刚捧着星光归来的少年少女身上。
余姚北抬头看向沈砚,眼底藏着委屈与不安,沈砚却回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了一个字:
等。
等星光升起,等流言散去,等他们足够强大,能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彼此的星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