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气，扑在余姚北满是汗渍的校服上。

　　她攥着天文竞赛的报名表，踩着碎石爬上镇东的望星山。

　　山顶那座灰扑扑的天文台，是她藏了三年的秘密基地。

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余姚北轻手轻脚走进去，却在圆顶观测室的门口顿住了脚步

逆光里站着个清瘦的男生。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抚过落满薄尘的天文望远镜，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落日揉得柔和。

　　他似乎没听见动静，依旧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耳后藏着一枚小小的黑色助听器，在余晖里闪着冷光。

　　“你是谁？”余姚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男生猛地回头，眼底的茫然转瞬即逝，换成了一层疏离的冰。

　　他是沈砚，半年前从大城市退学回来的怪人，镇上的人都说他聋了，废了。

余姚北后来才知道，沈砚不是听不见，是听得模糊，风声、海浪声、人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唯有星空的轨迹，能在他心里清晰回响。

她厚着脸皮赖在天文台，搬来折叠桌写习题，沈砚则守着望远镜调试数据。

　　起初是沉默的对峙，后来余姚北会把攒的奶糖推到他面前，会指着星图问他不懂的问题，沈砚从最初的摇头，到后来用铅笔在纸上写下解答，字迹清隽，像划过夜空的星轨。

　　“你喜欢星星？”

　　沈砚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余姚北抬头，眼里亮着光：“嗯，我想考南大天文系，去看真正的星河，离开这个困住人的小镇。”

沈砚望着窗外渐亮的星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我以前，也想去紫金山天文台。”

　　他没说那场夺走他听力的车祸，没说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没说无数个深夜里，他对着无声的世界想要放弃。

　　余姚北也没说，父亲的酒瓶摔碎在她脚边时，她有多害怕，没说母亲离世前，曾抱着她看星星，说星星会带勇敢的人去远方。

两个都藏着伤口的人，

在天文台的晚风里，

一点一点，慢慢卸下了防备。

夜色彻底漫上来时，海风变得凉了。

　　余姚北把习题册合上，指尖还沾着铅笔灰，抬头就看见沈砚已经调好望远镜，正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圆顶天文台的天窗缓缓打开，一片完整的星空落了进来。

没有路灯，没有喧嚣，只有远处海浪一下下拍着岸，像谁在轻轻呼吸。

“过来。”

　　沈砚的声音很低，在安静里却格外清晰。

　　余姚北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望远镜旁。

目镜里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璀璨——银河像一条淡银色的河，从天际淌过，星星密得让人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片安静。

　　“这是……”

　　她声音都轻了。

　　“银河中心。”沈砚站在她身后，语气平静，“光走了两万五千年，才到这里。”

　　余姚北久久没说话，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小镇的压抑、父亲的醉话、母亲不在的夜晚、那些不敢跟人说的委屈，在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面前，忽然都轻了。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听不清海浪，听不清风，更听不清人间那些细碎的议论，可这一刻，他能清晰地听见，身边女孩轻轻的呼吸，和星空落在心上的声音。

“我妈以前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余姚北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走之后，我就总想来这里看星星。好像……只要看着它们，就不算太孤单。”

　　沈砚指尖微顿。

　　他没安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

　　她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也来这里？”

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耳后的助听器在星光下泛着淡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姚北以为他不会回答。

“以前听得见的时候，”沈砚望着星空，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分辨出风穿过树林的声音，能听见望远镜转动的声音。后来……什么都模糊了。”

他顿了顿。

　　“只有星星不会骗我。

　　它们一直在那里，不管我听不听得见，它们都按自己的轨道，亮着。”

　　余姚北的心轻轻一揪。

　　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怪人，不是废了，他只是把所有没处安放的热爱、不甘、念想，全都安放在了这片星空里。

　　她伸手，把口袋里最后一颗奶糖放在他手边。

　　糖纸在星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沈砚，”她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星不只是用来怀念的。

它们也是用来……一起去追的。”

沈砚低头，看向那颗糖，又看向她。

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冰，好像被晚风与星光，慢慢融开了一道细缝。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字迹清隽，稳稳落进星光里：

　　“那我们一起。

　　你看路，我看星。”

天文台的风还在吹，

海浪还在远处响，

两个曾以为自己被世界丢下的人，

在同一片星空下，悄悄握住了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