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短。
也许是两人走得快了些,也许是路熟了,也许是阳光照着雪地,不觉得那么冷了。
沈砚之走在前面,青翎鸟蹲在他肩头,脑袋缩进翅膀里,睡得很沉。它从矿坑出来后就一直这样,偶尔醒过来看看沈砚之,又继续睡。
苏清禾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时不时看看路边的草木。
雪已经开始化了,枯草根部渗出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些早春的草芽已经顶开冻土,露出嫩绿的小尖。
“它们长得真快。”她轻声说。
沈砚之偏头看了一眼。
“往年也这样?”
“不。”苏清禾摇头,“往年要再等一个月。今年……太早了。”
她顿了顿,“也许是那东西被镇压后,地气回暖。也许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没说话。
他“感觉”到了。
那些草芽的生长不像是自然回暖——更像是被什么催动的。那股催动的力量,和他体内的衡气有微妙的共鸣。
他想起武圣的话:“衡气散入万物,万物皆是故人。”
这些草,是在欢迎他吗?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路过一处山坳时,苏清禾忽然停下脚步。
沈砚之回头看她。
她皱着眉,手按在胸口——那是玉简贴着的位置。
“怎么了?”
“有人在接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很快,很强,不是普通人。”
沈砚之凝神感知。
他现在的感知比以前敏锐得多,只要静下心来,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
东南方向,有三道气息正在急速靠近。三道都很强——至少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有元婴。
他们的气息凌厉、尖锐,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意味。
沈砚之脸色微变。
“是冲我们来的。”他说。
苏清禾看着他。
“跑?”
沈砚之摇头。
跑不掉。对方的速度太快,方向太明确。而且——
“他们知道我在哪。”他说。
他能“感觉”到,对方锁定的是他体内的衡气。那缕气息太特殊了,像黑暗中的一盏灯,隔再远都能看见。
三道流光从天际划过,落在两人前方十丈外的山道上。
光芒散去,现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身着玄青道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昆仑墟纹样——那是昆仑宗的标志。他面容清瘦,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像钉子一样钉住。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修士,一男一女,皆是金丹修为,手按剑柄,蓄势待发。
“青云宗外门弟子沈砚之?”中年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砚之没有否认。
“贫道昆仑宗执法长老,道号明真。”中年道人说,“你身上有异动,随我回宗一趟。”
不是询问,是命令。
苏清禾上前半步,挡在沈砚之身前。
“他是青云宗弟子,凭什么跟你们走?”
明真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像看一只蝼蚁。
“青岚谷的小丫头,这里没你的事。让开。”
苏清禾没有让。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明真眉头微皱。
他身后那个女修嗤笑一声:“炼气九层也敢拦执法长老?青岚谷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不知死活?”
苏清禾没有理她。
她只是站在沈砚之身前,一动不动。
沈砚之低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抖却不肯后退的肩,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怕,但我不逃。”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到身侧。
“我来。”他说。
苏清禾转头看他,他微微摇头。
然后他迎上明真的目光。
“我跟你们走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明真挑眉。
“让她离开。”
苏清禾一愣:“砚之——”
“她与此事无关。”沈砚之打断她,目光始终盯着明真,“让她走,我跟你们走。”
明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玩味。
“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
他抬手,一道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沈砚之肩头——不是杀招,是试探,想逼他出手。
沈砚之没动。
但剑气在离他三尺处忽然拐了个弯,擦着他衣袖飞过,钉进身后的山石里,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明真目光一凝。
他看得清楚——那不是沈砚之出手挡下的,而是他身前凭空出现的一层极淡的屏障,透明如水,却硬生生把剑气偏转了方向。
“这是什么?”他沉声问。
沈砚之没答。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那剑气袭来的一瞬,本能地“想”了一下——想让它偏开。
然后它就偏开了。
明真盯着他,眼中的兴趣越来越浓。
“有意思。”他说,“看来掌教师兄说得没错,你果然……”
他话音未落,沈砚之肩头的青翎鸟忽然醒了。
它抬起头,黑亮的眼珠盯着明真,发出尖锐的鸣叫。
那叫声不像鸟鸣,更像某种警告——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
明真身后的两个修士被这叫声刺得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耳朵。
明真却盯着那只鸟,瞳孔微缩。
“青翎?”他喃喃道,“居然还活着……”
他话音未落,青翎鸟忽然振翅飞起。
它没有逃走,而是直直冲向明真。
那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灰色的弧线,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明真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刀,足以将一块巨石拍成齑粉。
但青翎鸟没有躲。
它迎着那道掌风,一头撞上去——
然后它身上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青光。
那光芒极盛,极烈,像把一千年的寿元都燃在这一刻。
明真的掌风被青光生生挡住,他脸色一变,竟被迫退了一步。
“燃命?”他沉声道,“一只扁毛畜生,也敢——”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是全力一掌。
青光炸裂,青翎鸟像一片落叶般被震飞出去,落在沈砚之脚边。
“不——!”
沈砚之跪下去,双手捧起那只鸟。
青翎鸟躺在他掌心,羽毛凌乱,胸腹间全是血。它睁着眼,黑亮的眼珠还望着他,望得很专注。
它张了张嘴,想叫,却叫不出声。
只有一缕极轻极轻的气息,从它喙边逸出。
沈砚之体内的衡气忽然疯狂涌动。
那些涌入他脑海的记忆里,第二十二世的画面格外清晰——
六岁的孩子站在山崖边,身后是野狼。他害怕,腿在抖,却无路可退。
一只青灰色的鸟从天而降,落在他肩头,张开小小的翅膀,对着那匹狼发出尖锐的鸣叫。
它想挡住它。
它知道自己挡不住。
但它还是落下来了。
那一世,孩子死了。
鸟活了下来。
此后每一世,它都在轮回中寻找他。
一千二百年。
它找了一千二百年。
沈砚之的眼眶忽然烫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垂死的鸟,看着它眼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他想起它每年暮春落在藏书阁檐角,隔窗啼鸣。
想起它蹲在路边青石上,等了三天三夜,等他下山。
想起它把冻硬的干粮叼进他掌心,轻轻蹭他的虎口。
想起它落在肩头,替他理额前那几缕碎发。
那不是鸟。
那是——
“别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别死。”
青翎鸟望着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但它还是在看他。
像一百世以来,每一次看他的那样。
苏清禾跪在他身侧,伸手按住那只鸟。指尖淡绿色的光芒拼命渡入,却怎么也渡不进去——它太老了,老到连灵气都接纳不了。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
明真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一只鸟而已。”他说,“死就死了。沈砚之,跟我走。”
沈砚之低着头,没有动。
但苏清禾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股温和的、沉静的、像深潭一样的衡气,此刻忽然躁动起来。它开始旋转,开始沸腾,开始向外扩张。
与此同时,另一种气息从他体内涌出。
那是浊气。
漆黑的、沉郁的、像万古寒渊一样的浊气。
两股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怕的气旋,以沈砚之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气旋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摧折,积雪瞬间蒸发成白雾。
明真脸色大变,第一时间撑起护体真气。
但他身后的两个金丹修士来不及反应,被气旋扫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这是……”明真盯着沈砚之,眼中第一次浮现惊惧,“你融合了浊气?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沈砚之抬起头。
那双眼睛,一清一浊,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他看着明真,声音很轻:
“你要带我走?”
明真喉咙滚动了一下,竟然说不出话。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淡的……疲惫。
和坚定。
像一个人走了一百世,终于走到这里,终于不愿意再退。
明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日带不走这个人了。至少,凭他一个人带不走。
“沈砚之,”他沉声道,“今日之事,昆仑宗记下了。你身上的东西,不是你能掌控的。大劫将至,你若不归顺昆仑,迟早会被五道碾成齑粉。”
他抬手,卷起那两个昏迷的弟子,化作流光遁去。
山道上只剩下沈砚之和苏清禾。
还有他掌心那只鸟。
青翎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胸口的起伏,已经停了。
沈砚之低着头,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直到一滴水落在那鸟的羽毛上。
苏清禾看见那滴水,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的侧脸。
他的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那滴水是从他额前那几缕碎发上滴落的——是雪化的水。
她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它有名字吗?”她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轻声说:
“第二十二世,我叫它……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