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痛。
是真疼。
尖锐,短促,像一根针从皮下扎进去,又瞬间拔出。我左腿肌肉本能一绷,右脚脚跟下意识往地上碾,鞋底碾过青砖积水,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撕开一张浸湿的旧报纸。
水花溅起。
一滴,正打在我左手手背上。
和檐角坠下的那滴,一模一样。
冰。
不是凉,是冰。水珠滚过腕骨,钻进袖口,像一条活的小蛇,倏地窜进小臂内侧的皮肤底下。
我浑身一激灵。
可这一次,没抖。
手指没缩。
反而,指腹往下,又沉了半毫米。
凹坑深了。
“默”字的末笔,那道歪斜的捺,突然渗出一点东西。
不是血。
是水。
清亮,微浊,带着极淡的姜糖水甜气——和三秒前闪电劈下时,鼻腔里钻进的那缕一模一样。
它沿着木纹往下流,细如蛛丝,速度极慢,却稳稳朝着镜框右下角那道翘起的纸片边缘爬去。
我眼珠没动。
可余光死死咬住那滴水。
它爬到纸片边沿,悬停。
一颤。
然后,轻轻一碰。
纸片翘起的角,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
不是被水压垮。
是“认出”了。
像门锁听见钥匙转动的第一声咔哒。
纸片软软垂落,贴回镜框背面,严丝合缝。可就在它贴实的刹那——
“嗒。”
一声轻响。
不是水滴。
是镜面。
玻璃内部,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响,像冰层乍破。
我瞳孔骤然一缩。
镜面倒影里,我右眼全黑的瞳仁,边缘突然浮起一道细线——银白,极细,比发丝还细,却亮得刺眼,像一道刚被擦亮的刀刃,横贯整个眼白。
它不动。
就那么横在那里。
而倒影中,我左眼,那只褐色的、布满血丝的左眼,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右转动。
不是看镜框。
不是看纸片。
是看那道银白细线。
它在等。
等左眼瞳孔,转到与银线平行的位置。
我左眼,一毫米,一毫米,往右移。
视野边缘,青砖积水倒映的闪电余光,开始扭曲。不是晃动,是“折”。光线像被无形的手掐住,硬生生弯成一个直角,投在我左脚布鞋蜷曲发黑的鞋边上。
鞋边那道无声绽开的裂缝里,白瓷泛着冷光。
就在我左眼瞳孔,终于与镜中那道银白细线,严丝合缝对齐的瞬间——
“咔。”
又一声。
这次,来自我左脚。
不是骨头。
是鞋。
布鞋边缘,那道绽开的裂缝,突然向内,又裂开一道细缝。
两道裂缝,呈“人”字形,微微张开,像一张干渴的嘴。
裂缝深处,白瓷表面,浮起一点水光。
不是反光。
是水。
和镜框上流下的那滴一模一样,清亮,微浊,带着姜糖水的甜气。
它从白瓷深处,慢慢渗出来,悬在裂缝边缘,将落未落。
我左手食指,还按在指印上。
指腹下的木头,不再搏动。
它在……数。
数我左眼瞳孔,和镜中银线,对齐的时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第四秒刚起——
我左脚布鞋裂缝里,那滴水,落了。
没落向青砖。
它向上飞。
离弦之箭般,笔直射向镜面。
在它撞上玻璃的前一毫秒——
镜面倒影里,我左眼,那只褐色的左眼,眨了。
不是闭。
是“翻”。
眼白猛地向上翻,盖住整个瞳孔,只留下一线惨白,像一扇被狂风掀开的窗。
就在那线惨白彻底盖住瞳孔的刹那——
“啪。”
水滴撞上镜面。
没有碎。
它平铺开来,像一滴液态的银,瞬间覆盖整块玻璃。
镜面,成了水镜。
倒影消失了。
只剩一片晃动的、清亮的、微浊的水光。
水光里,没有我。
没有廊柱。
没有西厢房半开的门。
只有一片幽蓝。
深,静,缓慢旋转。
像一口井。
像一只眼。
像三年前,我站在灶膛前,看着那把黄铜钥匙在火里蜷曲、变红、化灰时,最后一眼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