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印消失了。
只留下镜框木纹上,一个清晰的、边缘锐利的凹坑。
凹坑底部,干干净净。
像从未有过什么暗红。
我左手食指,还按在那里。
指腹下的木头,不再发烫。
只剩下一种……空。
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冰冷的、木头的空。
我缓缓地,抬起眼。
目光越过镜面,越过那扇半开的西厢房门,投向门内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墨色深处,什么也没有。
没有水痕。
没有转动的眼球。
没有光。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
我左手,慢慢收回。
食指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暗金,没有暗红,没有水渍。
只有皮肤上,几道极淡的、被木纹刮出的红痕。
我右脚,还悬在半空。
脚跟离地。
小腿肌肉绷得发酸,微微发颤。
我盯着那片墨色。
盯着那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
然后,我右脚,落了下去。
脚跟,重重地,砸进青砖积水里。
“啪。”
水花不大,却异常清脆。
积水漫过鞋帮,冰冷刺骨。
可袜子……还是干的。
我站在原地。
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松开,又慢慢攥紧。
右眼瞳孔,那片急速扩大的黑色,正以同样的速度,缓缓退去。
从眼眶边缘,一圈一圈,向内收缩。
针尖大小的黑点,重新出现。
然后,稳定。
我抬起左手。
不是看指尖。
是看掌心。
掌心朝上,摊开。
空的。
只有几道被木纹刮出的红痕,像几道新鲜的、细小的伤口。
我盯着那几道红痕。
盯着它们。
然后,我左手,慢慢翻转。
掌心朝下。
五指张开,悬在半空,离青砖积水,两寸。
我盯着自己掌心。
盯着那几道红痕。
盯着红痕之下,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青色的血管。
盯着血管里,缓慢搏动的、暗红色的血。
我张开嘴。
又一个字,从我喉咙深处,缓缓地,挤了出来:
“……雨。”
不是确认。
是名字。
是称呼。
是三年前,我最后一次,站在灶膛前,看着那把钥匙化成灰烬时,从我齿缝里,咬出来的最后一个字。
我指尖还按在那枚暗红指印上。
不是压,是陷。
皮肤被木纹吸住,像按进一块温热的、半凝固的膏药里。指腹下的凹坑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节奏和我右耳鼓膜的跳动严丝合缝——可左耳里,那蜂鸣还在响,嗡,嗡,嗡,不快不慢,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耳道深处反复刮擦。
我盯着那搏动。
盯着它把木纹撑得更薄,更透,底下年轮的走向都隐约可见:一圈,两圈,三圈……最内圈那道,歪斜,断续,像被人用钝刀硬刻出来的。
不是年轮。
是字。
一个“默”字。
不是刻在表面。是长在木头里。随着搏动,笔画边缘微微起伏,像活物在皮下呼吸。
我喉结一滚。
没咽。
舌根那股铁锈味突然翻上来,浓得发烫,呛得我鼻腔发酸。可眼角干涩,一滴泪也没有。
就在这时——
腰侧旧伤疤的位置,猛地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