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章节的开篇是在一间实验室里,主人公睁开眼,从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里面走了出来。
“CN-0414,实验成功。”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从主人公的左面传来,她抬眼望去,发现是一台电脑。
电脑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身上有点脏,看起来整个人有点憔悴,但眼睛里却闪耀着异样兴奋的光。她戴着一个单框眼镜,双耳间的耳坠形状各异,但又十分协调。
在看见自己的时候,她似乎有点害怕了,但这种微不可察的情绪被很快消磨,旋即就被一种诡异的,难以言表的感情给代替。
她不太能理解面前人的感情。虽然她按理说是一个被面前人造出来的机器人,不应该有她不懂的东西才对,但是她真的像一个刚出世的小娃娃。
面前人向她笑,像是在看自己得意的杰作。
“我叫季抒,你可以叫我季博士。”
她歪了歪头,鹦鹉学舌般笨拙开口道:“季博士?”
季抒:“嗯,对,我是季博士,你是我唯一的杰作。”
她:“唯一的杰作?博士身边只有我一个机器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就是下意识的认为自己是机器人。虽然本来也就是了。
季抒应道:“对,你叫敛梦,你是独一无二的。”
季抒博士真是温柔啊,她想,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她更温柔的生物了。
“敛梦,?有什么含义吗?”
季抒笑道:“就是可以收集别人的梦。”
敛梦:“这样啊。”
敛梦的目光转向一个被锁着的房间:“那里是干什么的?”
季抒面上的表情僵住了,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那里啊,你一定不要去,知道了吗阿梦。”
敛梦懵懵懂懂地点头。
敛梦:“季博士。”
季抒:“嗯?怎么了。”
敛梦向她笑:“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季抒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敛梦:“好。”
后来的很多天,几乎是每一天,敛梦都会梦到很多东西,它们都属于不同的人。
季抒总是会很温柔的安抚做噩梦的她,会教她很多东西,会陪她出去玩,去逛逛CTE。然而就是不怎么允许她和其他人接触。
那间房间也是,季抒始终不允许她踏足。
偶尔,敛梦会听到别人说季抒其实疯了的事。
可是有天,敛梦趁她不在实验室里,偷偷命令控制器把它打开了。控制器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因为季抒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防备敛梦,所以她是除了季抒自己和卯酉以外的唯一一个能控制它的“人”。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在黑暗里还闪着一些红色,绿色光的东西。
当她打开房间里的灯时,整个房间的机械残骸全部都被她收入眼底。
那一瞬间,恐惧已经大过了好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机器人?为什么全部都是废弃的?在自己之前,到底一共有多少机器人?
她感到头皮发麻。
可明明她是一个机器人。
开门前的好奇心,和开门后的恐惧,以及现在的这种感受,她作为一个机器人,为什么会出现这些?
机器人不是应该没有感情吗?
为什么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体内会有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
这个心脏此时此刻已经跳得非常快了。
忽然她感觉心脏一滞,因为她面前的光亮里,覆盖上一片阴影。她身后有人,正在凝视她。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战栗着,不敢动。
“阿梦。”
平时最熟悉最温柔的声音,在此时此刻变得冰冷可怖,甚至夹杂着一丝狠戾。
“你在这里干什么。”
季抒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丝波澜,但却叫敛梦如置冰窖。
“我不是说过不要进来这里吗?”
敛梦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季抒脸上会是怎样的一副扭曲的模样。
“为什么不听话?”
搭在敛梦肩上的手骤然施力,敛梦痛呼一声。
“好奇心会害死猫,你不知道吗?”
此时此刻,敛梦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变成这里任意一堆机器废骸。
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身后人的可怕——曾经作为一个特级杀手的威压。
“阿梦,你应该要乖乖的,不是吗?”
她感觉背后直冒冷汗,尽管她是个机器人。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你在害怕我吗?”
季抒的语气癫狂不已,就真的像别人所说的一样,她疯了!
“阿梦,乖,别看这些,别怕,你只是做噩梦了,乖,闭上眼再睁开就好了。”
她忽然语气温柔下来,抓住她肩膀的手也松开了,然后把敛梦拥进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然后无视了敛梦惊恐的神色,按下了开关。
眼前咻的一下黑了下来。
无尽的黑暗。
“………”
“………”
“………”
直到她听到了一声机械音:“CN—0414,记忆清除完成。”
她才能够睁开眼,重新看到实验室的景象。
面前人双眼布满红血丝,面目更加憔悴,眼下两坨乌青,看上去是熬了很久的夜。
等敛梦走出玻璃器皿,她扬起笑看着她,这一次的笑容很复杂,不仅仅是在看一个作品,而是在看一个“人”。一个身份地位都难以评定的人。
“阿梦,你…”她适才发觉敛梦的记忆她已经亲手洗掉了。
“你叫敛梦,我是季抒,你可以叫我季博士。”
敛梦:“博士…我叫敛梦?”
她语气怪异,但季抒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
“对,你叫敛梦。”
敛梦垂眸:“我是敛梦。”
我还是敛梦。
季抒轻抚她的头,敛梦一怔,下意识的想躲,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以后,你就是实验室的第二个主人了。”
敛梦点点头,没有说别的。
画面陡然一转。
“不是说了不要随便看别人的梦吗?”
记忆清除。
“…………”
“知道太多了不好,阿梦,你还没懂吗?”
记忆清除。
“…………”
“不要尝试窥视我的梦。”
记忆清除。
“…………”
“阿梦,这只是一场梦啊,你只是做噩梦了。”
记忆清除。
“…………”
“阿梦,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记忆清除。
“…………”
“阿梦,你是机器人,你没有心。”
“我没有心吗?”
“你怎么可能有呢?乖,忘了吧。”
记忆清除。
“…………”
“季抒,别再自欺欺人了。”
“阿梦,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乖,睡一觉就好。”
记忆清除。
“…………”
“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记忆清除。
“…………”
“博士,你骗人。”
“我没有。”
“……季抒,你才是没有心。”
“对,我没有。”
“机器都有心,你没有。”
“你不该的,不该对我动心。”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
“季抒!”
“季抒!你疯了?”
“别清除了,敛梦的cpu要烧了。”
“季抒,你清醒一点!”
“……………………”
“哔——————-—-————”
刺耳的耳鸣声叫楠知忆不得不从梦中惊醒。
楠知忆从床上坐起:“………”
这是你们所经历的吗?
“明明是要我以后去找你的,你已经等不及了吗?”
-楠知忆看向窗外,东方既白。那我今天就去找你吧,阿梦。
实验室——
今天难得季抒出去跑任务了,所以敛梦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楠知忆谈心。
楠知忆推开门的时候,敛梦就知道她昨天晚上没睡好了。
这黑眼圈太明显了啊!!!
楠知忆幽幽地喊她:“敛梦…”
这样子就像是在讨债的鬼魂。
敛梦:“……”
楠知忆抓上她的肩,摇了她好几下;“你是不是故意把那个梦丢给我的?”
敛梦略显心虚:“喵~”
楠知忆:“?”
别装傻啊!!!还有你这是跟谁学的!!!???
敛梦轻咳了几声,这是季抒说正事前的标配行为。
敛梦:“事情的前部分,我大概都给你讲在梦里了。”
楠知忆腹诽:这话听起来怪怪的,真的没有语病吗?
敛梦:“你有什么没看懂或者想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把剩下的,放给你看了。”
楠知忆仔细回想了一会,道:“季抒博士,真的疯了吗,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疯掉的。”
敛梦似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一点,毕竟梦里关于这个的画面,只有一点点。但她又并没有很讶异面前人会问这个。
敛梦轻轻摇头:“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如果要我给一个回答,我猜,大概是在我出现以前吧。”
楠知忆似有感触,点了点头。
“那我只有一个问题了,梦里面,卯酉的眼睛对季抒没有用,那她对谁也会没用呢,现在她的诅咒,对季抒和那些人,是不是一样没用呢?”
敛梦笑了,她就知道楠小姐会问到这两个问题,她把梦境给她的时候,她就在赌楠知忆会问什么。如果问的问题是她本来就想让楠小姐注意到点,她就可以把剩下的告诉她了,对于“自己人”,没必要隐瞒太多。她一直都很信任楠小姐,所以,这一次她也知道,自己信对了人。
“季博士之前就观察过,卯酉当然也会直接告诉她。她曾经不能控制的人只有三个。”
楠知忆:“哪三个?”
敛梦卖了个关子:“你猜猜看?”
楠知忆:“季抒博士肯定是一个,我猜,羡渊也是对不对?还有谁啊?”
敛梦点头:“猜对了,还有一个是秦错。”
楠知忆有些讶异:“秦错?”
敛梦:“对,怎么了吗?”
楠知忆奇怪道:“为什么?”
敛梦:“秦错本来就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啊,当初常谙都骗不了她。”
楠知忆可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就是觉得秦错不像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敛梦继续道:“不过现在,卯酉说她都可以控制了。”
楠知忆一愣:“羡渊是因为谁?”
敛梦摇摇头,楠知忆以为她是不知道,但敛梦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X’,是她的代号。她已经死了。”
楠知忆若有所思,片刻后,她又问:“那秦错呢?”
但是不等敛梦回答,楠知忆就抢先一步开始猜想:“她有喜欢的人了?”
语气怪异,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好奇,甚至,还有难过和失落。
敛梦:“应该是吧。”
楠知忆:“……”
良久,敛梦就看见楠知忆眼眶微红,她站起身:“我要去问她。”
敛梦却把她拉回来坐下:“你问起,她肯定会告诉你的,急什么。”
敛梦:“再说了,万一就是你呢。”
楠知忆反驳:“不可能,绝对没可能!”
敛梦:“………”
她让步了:“好吧,那先不说这个。我先跟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保留记忆吧。”
楠知忆:“为什么?”
为什么,这可真是难解释。敛梦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她将手一挥,一个平面镜就出现在面前,里面有一条长河,全部都是记忆,各类人的一生都在里面。
“我这里,有一段称得上是上帝视角的一些记忆。”
她也不问楠知忆看不看,反正直接将她送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楠知忆面前的景物就变得陌生了许多。
这里还是CTE,但是有点不一样。
她看见了季抒和卯酉,不过两人都和现在的她们不太一样。季抒并没有像现在一样疲惫,也没有现在那样高冷。卯酉看起来年纪很小。
季抒正在教卯酉识字,楠知忆第一次见到季抒如此温柔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季抒从没有这么温柔过,她一直都是一个冷淡的人,从不会展露笑颜,也不会是平易近人的。
现在面前的这个人,与楠知忆印象中的,有着巨大的反差,要不是这是一段真实存在的回忆,她怎么也不会相信面前人就是季抒的。
不过画面很快一转,转到了实验室里,日复一日的在实验室里,从敛梦的出现开始,时间跟开了加速一样。
她清晰的感受到了季抒从疯魔到正常,这一转变仅仅只是因为敛梦的出现。
然后很快,从敛梦第一次撞破了季抒的秘密开始,季抒开始变得疯魔,一天比一天魔怔。不断的清洗敛梦的记忆。不断清洗,就如她梦里看到的一样。
而卯酉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和季抒待在一起有很长的时间,她有自己的事了,不会再整天缠着季抒了。她会和焚花,缚冢一起去做任务。
偶尔卯酉会想到季抒,但季抒已经把自己关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她。
画面忽然不再快速切换,定格在实验室里。
楠知忆看见敛梦和季抒对峙。
“博士,你骗人。”
敛梦咬牙,第一次抬头直视季抒,那灼热的目光就那么赤裸裸地看着季抒:“你自欺欺人。”
季抒却第一次不去看敛梦的眼睛,不知是怕,还是不想。
季抒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没有。”
敛梦看着她逃避自己的目光,声音有些颤抖:“季抒,你才是没有心。”
季抒深吸一口气,忽然很坦然道:“对,我没有。”
敛梦不知是为何,忽然笑了,笑的诡异,又很苦涩:“对啊,连机器都有心呢,可是你没有。”
“连机器都动心了!你没有。”
季抒不答,只是向她靠近,将她强硬的锢在怀里,叫她无法抗拒。
“你不该的,你不该对我动心的,阿梦。”
说完这句话后,季抒第一次没有关掉她的电源,直接选择了清除记忆。
季抒发了疯的狂点清除记忆这一个键,她试图叫敛梦忘记这一切,但她明明清楚,她洗掉了敛梦这么多次记忆,但每一次,敛梦都还是爱上了自己,她明明清楚,她洗不掉敛梦的记忆。
机械的清除,洗不掉敛梦作为一个“人”的记忆和感情。
她是一个机器人,但是,她太像一个“人”了。
她拥有一个“人”所拥有的几乎一切东西。除了不会老病死。她几乎和“人”别无二致。
季抒不断的清洗记忆,最后清到系统死机,清到警报声迭起,清到最后她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记忆也给洗掉。
最后引来了一群人围观,她们议论纷纷都说她疯了。
她们试图阻止她的行为,但无一成功。
直到卯酉闻声赶来,她在人群里喊到:
“季抒!”
“季抒!你疯了?!”
她扒开人群拼命地往季抒那里去。
“别清除了,敛梦CPU都要烧了。”
“季抒,你清醒点。”
等卯酉终于拨开人群,季抒也正好抬头看到了她。
两人对视。
一秒,卯酉看见的还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两秒,卯酉察觉到她眼中的细波。
三秒,卯酉看见她的眼睛逐渐失去色彩。
第四秒的时候,卯酉知道,她被诅咒了,她被自己诅咒了。
人类是个骗子,骗所有人,也骗自己。
骗子。
不是说无欲无求之人不会被控制吗?
怎么骗我。
你明明,是季抒啊。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动心了,为什么,你明明无欲无求,你胡说八道,你明明有欲有求。
明明刚才还听到敛梦说你没有心的,明明她说,连机器都动心了,你没有。
可是她又确确实实在季抒淡漠的目光里看见那一望无际的疯狂的爱意。
我不想诅咒你啊。
“美杜莎”也应该要有控制不了的意外,那个人应该是你啊,我的朋友。
那个人应该是你啊,季抒。
最后,卯酉轻轻地叹了口气,一个响指,叫所有人都睡去,她看着季抒,看了好久好久,看见她眼底的乌青,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什么,最后她只道:“睡吧,季抒。你也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吧。”
然后她就走了,背影里满是落寞。
她不甘心,她也不开心。明明季抒只是她的朋友,可在知道她心里有人之后,她就是很不甘心。她到底把季抒当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在她自己的字典里,“季抒”是“温柔”的代名词,也是“白月光”的代名词。
可是现在,季抒的温柔鲜少再向她流露,季抒的光芒也很少再去照耀她了。
不公平。她这样想。
不公平又怎样呢?
她有什么资格。
想到这,她又像释怀了,和平常一样,去和焚花,缚冢去做任务了。
她释怀了。
她释怀了?
没人知道了。
而在卯酉离开后,敛梦在一众睡着的人中站起来,默默地将她们的梦收集了起来。她轻拂季抒的脸:“可是阿抒,爱上你是我的本能,你又想叫我怎么忘记?”
“就算再洗一万次记忆,我也还是爱你啊。”
“………”
画面骤然扭曲,下一刻楠知忆就被镜子甩了出来。
然后和坐在地上的敛梦大眼瞪小眼。
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谁也没去问对方什么,谁也没有去提什么。
不管是谁的“情”,都没有去插手的必要了。
两个人笑了半天,楠知忆才问:“那羡渊呢,那个「X」。”
敛梦却又卖起了关子:“你猜?”
楠知忆:“告诉我嘛。”
敛梦故作神秘:“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