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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今生之约

异世田缘:寒门博士的种田日志

除夕守岁过后,正月里的日子过得松弛而欢快。走亲访友、吃年酒、看社戏,柏家村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柏家的门槛这几日几乎要被踏破——有来给柳言拜年的,有找柏峰商量开春进山事儿的,有来作坊看样品的,还有纯粹是来看热闹、想瞧瞧那位被柏家三郎捧在手心里的程青的。

程青对这些打量的目光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在柏晟寸步不离的陪伴和柳言笑呵呵的周旋下,也渐渐学会了淡然处之。那身月白色的新衫在大年初一便穿上了身,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温润,连柏大山都难得夸了句“这衣裳做得合身,程青穿着精神”。柏晟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一整天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惹得柏岭私下跟柏峰嘀咕:“老三那眼神,跟瞧着什么宝贝疙瘩似的。”柏峰只是笑,拍了他一下让他别瞎说。

夜深人静时,柏晟有时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月亮,想起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世界。想起那个燥热的午后,那辆呼啸而来的卡车,还有那通令人窒息的家人的电话。他曾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彻底碾碎,却没想到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而且让他遇见了程青。

那个在山林里为他包扎伤腿的少年,那双沉静清澈的眼睛,那缕淡淡的草药香……从那一刻起,就深深烙印在他心上。如今,他们终于两情相悦,是时候将那份心意,郑重地、以他来自的那个世界最真诚的方式,告诉程青了。

正月初七,人日。按照习俗,这日要吃七样羹,祈福纳祥。午后,柳言带着杏儿在灶房忙活,柏大山领着几个儿子在院里收拾农具,准备开春的活计。程青在药房整理完这几日积攒的脉案,刚放下笔,便见柏晟推门进来。

“忙完了?”柏晟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替他揉了揉手腕,“走,陪我出去走走。”

程青抬眼看他:“去哪儿?”

“后山。”柏晟笑了笑,“想去看看那片梅林,听说这几日开得正好。”

程青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两人换了厚实的衣裳,跟柳言说了一声,便往后山去了。

积雪尚未化尽,山路上还有些滑。柏晟一直牵着程青的手,走得稳当。穿过熟悉的松林,绕过那片药田——那里曾是程青独自采药的地方,也是他们初遇后常来的地方——再往深处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野梅林静静立在半山腰,红梅白梅交错,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真好看。”程青轻声叹道,目光落在那些凌寒绽放的花朵上。

柏晟却没急着赏梅,而是拉着程青在梅林间穿行,最后停在一株老梅树下。树干虬曲,花开得极盛,如云似雪。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上铺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一个小竹篮,用棉布盖着。

程青愣了愣:“这是……”

柏晟转过身,面对着他。冬日的阳光透过梅枝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认真而专注,与平日里的温柔不同,更多了几分郑重。

“程青。”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我有话想对你说。”

程青心头莫名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柏晟,等他说下去。

柏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戒指,做工不算顶精细,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戒面打磨得光滑,内侧隐约刻着什么字。

“这对戒指,是我画了样子,托镇上的银匠打的。”柏晟拿起其中一枚稍大些的,递到程青面前,“这枚是我的,这枚是你的。”他又拿起另一枚,两枚戒指并排躺在掌心,戒圈内侧的刻字清晰可见——一枚刻着“晟”,一枚刻着“青”。

程青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喉咙微微发紧。

柏晟看着他,语气愈发郑重:“程青,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个山林里,我摔断了腿,你救了我,给我包扎,还把自己的粥让给我喝。”

程青点点头,那天的情景他怎么会忘?那时他只觉得这个柏家老五和传闻中不太一样,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顽劣,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历经沧桑的疲惫。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奇特之处:他会讲许多闻所未闻的故事,会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词,会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却格外贴心的事。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柏晟握住他的手,目光深邃,“我不是这个……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那里有高得能戳破云层的楼,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盒子,有能在手掌里说话的小匣子。那里的人成亲,不拜天地只拜彼此,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一辈子。”

程青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有惊讶,却没有恐惧。

“在那个地方,我的日子过得很不好。我的家人只想让我拿自己去换钱,换我姐姐的嫁妆,换他们想要的生活。我拼命读书,读到了最高处,可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还不如一个有钱的老女人。”柏晟的声音有些发涩,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青,“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躺在那个山林里,又冷又疼,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我遇见了你。”

“程青,是你给了我第一口水,是你给我包扎伤口,是你把我从那个山林里带出来。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少年真傻,自己都吃不饱,还把粥让给别人。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傻,你只是心善,只是见不得别人受苦。”

他停顿片刻,握着戒指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稳:“后来我们一起采药,一起炮制药材,一起守着药房,一起看着这个家越来越好。你教我认草药,我给你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你会在夜里悄悄给我留一盏灯,我会在早上给你端一碗热粥。不知不觉间,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程青,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成亲?不是因为你无处可去,不是因为任何其他的原因。只因为你是程青,我是柏晟。我想和你共度余生,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你,想每晚入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你。想和你一起看药田里的苗发芽,想和你一起闻作坊里的松木香,想和你一起守着这个家,一年又一年,直到头发白了,走不动了,还能靠在炕上,听你说今天又治好了谁家的病。”

他停顿片刻,目光紧紧锁住程青的眼眸,一字一句问出那个问题:

“程青,你愿意嫁给我吗?”

梅林寂静,只有风过枝头的簌簌轻响。暗香浮动,缭绕在两人之间。

程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紧张、还有毫无保留的真诚。他想起了初遇时那个狼狈的身影,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清晨的一碗热粥,深夜的一盏灯火,忙碌时悄悄放在手边的温茶,疲惫时轻轻揉捏肩颈的手。想起了那身月白新衣,那幅“杏林春满”的门联,还有那句“以后每一年,都会比前一年更好”。

他还想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异常向往的世界。而眼前这个人,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他放弃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只为了和自己在一起。

眼眶渐渐发热,有温热的东西在眼底积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间哽咽得厉害。最后,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柏晟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喜悦。他上前一步,拿起那枚刻着“青”字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托起程青的左手,将戒指轻轻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在我们那里,”他低声道,嗓音也有些发颤,“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戒指戴在这里,意思是——套住了你的心。”

程青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银戒,戒圈微凉,却仿佛有一股暖意从指尖直直涌入心口。他抿了抿唇,拿起另一枚戒指,同样小心地套在柏晟的无名指上。

“那我也……套住你的。”他轻声道,抬眼看柏晟,眼角还带着泪痕,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

柏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两枚银戒轻轻相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

“谢谢你,程青。”柏晟低声说,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谢谢你愿意。”

程青闭上眼,感受着额间那份温热的触感,和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半晌,他轻声问:“你那个世界……你再也回不去了,你……后悔吗?”

柏晟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定:“不后悔。那个世界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而这里,有你。”

程青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梅香缭绕,时光静好。

日影西斜,两人才携手下山。回到家中,柳言正在院里收晾晒的干菜,见两人手牵手回来,脸上带着不寻常的神色,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两枚银戒,在暮色中隐约闪光。

柳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欢喜。他没多问,只是冲屋里喊了一声:“大山,今晚多添两个菜!晟儿和程青回来了!”

晚饭时,柏晟当着全家人的面,正式说了要娶程青的事。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弯弯绕绕,他就是拉着程青的手,站在堂屋中央,对柏大山和柳言说:“阿爹,爹,我想娶程青。不是当偏房,不是当妾室,是正正经经的夫郎。我要和他拜堂,和他成亲,和他过一辈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柏大山放下烟袋,看了看柳言。柳言笑着点头。柏大山便也笑了,粗糙的脸上满是慈和:“好。咱家添丁进口,是大喜事。什么时候办,你们定。家里张罗得起。”

柏峰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柏晟的肩膀,又对程青点了点头,眼里有笑意。柏岭凑过来,笑嘻嘻道:“老三,行啊!程青,往后你可得管我叫二哥了。”语气里满是替他们高兴的劲儿。石岳坐在柏峰身侧,也含笑看着两人,目光在程青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温和的祝福。柏嵘和柏峥两个半大少年更是起哄得厉害,一个说要做一对最精巧的竹编摆件当贺礼,一个说要把自己打磨得最好的木块镶进新房的窗框里。

程青站在柏晟身侧,被这一大家子人的热情包围,眼眶又有些发热。他悄悄抬眼,看向身边的柏晟。柏晟正低头看他,眼神温柔而坚定。

掌心传来温暖的力道,是柏晟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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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六,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柏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柳言带着杏儿赶制新被褥、新帐子,又翻出压箱底的好料子,给程青做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服。柏大山领着几个儿子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厢房做新房,粉墙、糊窗、打新家具。柏峰去山里猎了几只野味,柏岭在河上凿冰捉鱼,都要给喜宴添菜。柏嵘整日钻在作坊里,说是要给三嫂做一套独一无二的竹编妆奁;柏峥则一趟趟往后山跑,寻摸形状好看的石头,要给新房窗台铺一条好看的边。

石岳手巧,帮着柳言裁剪衣裳,又教杏儿绣枕套上的并蒂莲。连张弘远和文清都来帮忙,文清主动揽下了写请柬的活儿,一笔小楷工整秀气。

程青被柳言勒令不许插手,只安心等着做新夫郎。他闲不住,便日日坐在药房里,把常用药材的炮制法又细细整理了一遍。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见院里忙碌的身影,看见柏晟正带着柏嵘编竹筐,或者和柏峰抬木头,心里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温暖。

柏晟忙里偷闲,总要抽空来药房看他一眼。有时端一碗热汤,有时塞一块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进来握握他的手,低声问一句“累不累”。程青每次都摇头,让他去忙,却在他转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

正月十六,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柏家张灯结彩,院里院外挤满了来贺喜的乡亲。林河一大早就来了,帮着搬桌椅、招呼客人,阿竹跟在他身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什么都新鲜,不时凑到程青身边,悄声说几句吉祥话,把程青说得耳根微红。林河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笑意。

吉时已到,爆竹声声。

程青穿着那身大红的新郎服,被杏儿和柳言簇拥着从屋里出来。他平日总是素淡的颜色,如今一身红衣,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唇红齿白,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柏晟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的一瞬,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两人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走到堂屋正中。柏大山和柳言端坐上首,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最朴素的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夫对拜。

程青跪在蒲团上,与柏晟相对而拜。抬头时,正对上柏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珍重,有誓约,有今生今世。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中,两人被簇拥着送入新房。闹洞房的人闹了一阵,便被柏峰和柏岭笑着轰了出去。门关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红烛高照,映得满室温暖。

柏晟站在程青面前,低头看他。大红的新郎服衬得他面若桃花,眼睫低垂,耳根微红。

“累不累?”柏晟轻声问,抬手替他摘下沉甸甸的冠帽。

程青摇摇头,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

“晟哥。”他轻声道。

“嗯?”

“你那个世界的事……以后多给我讲讲。”

柏晟笑了,俯身抵住他的额头:“好。讲一辈子都行。”

程青抿了抿唇,又问:“你……真的不后悔?”

柏晟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将两人戴着戒指的手并在一起,举到烛光下。银戒相映,熠熠生辉。

“程青,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天像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这样踏实。那里有高楼大厦,有铁盒子,有手掌里的小匣子,可那里没有你。这里有你,有阿爹阿父,有大哥二哥,有嵘儿峥儿,有杏儿石岳……这里才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认真看着程青的眼睛:“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那辆卡车,把我送到这里,送到你身边。”

程青眼眶微热,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却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明亮。

“我也是。”他轻声说,“谢谢你,晟哥。”

柏晟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程青,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夫郎了。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也是你。我心里,只有你。”

程青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环住他的颈项,将脸埋在他肩上。

红烛摇曳,映出一室旖旎。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又放起了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惊起栖息的鸟儿。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笑闹声,是柏岭他们还在前院喝酒。

而新房里,两枚银戒在烛光下交相辉映,静静诉说着一个关于今生的约定。

从今往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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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程青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揉了揉眼睛,正要起身,便见柏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推门进来。

“醒了?”柏晟把粥放在床头小几上,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昨夜睡得可好?”

程青点点头,耳根微红,垂下眼不去看他。

柏晟笑了笑,没再逗他,只是把粥碗递过去:“趁热喝。阿爹说,新婚头一天,新夫郎要多歇着,不许下厨不许干活。今天你就是咱家的祖宗,只管躺着。”

程青接过碗,小口喝着粥。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暖到心里。

喝了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作坊那边……”

“有嵘儿和柏峥盯着呢。”柏晟笑道,“放心,他俩能干着呢。嵘儿编东西越来越像样了,柏峥打磨的活儿也细致。过两年,咱家又能多两个好帮手。”

程青点点头,又低头喝粥。

柏晟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半晌,他轻声道:“程青。”

“嗯?”

“等开春了,咱们去后山那片梅林,再种几棵新的。往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咱俩都去看。”

程青抬眼看他,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好。”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檐下滴答滴答,是雪水化开的声响,像是春天的脚步,正悄悄走近。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