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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归途与暗涌

异世田缘:寒门博士的种田日志

带着满心的温软和一丝初尝情愫的雀跃,柏晟踏着清晨微湿的山路返回柏家村。晨风拂过他发烫的耳廓,却吹不散心口那股甜暖的悸动。程青最后那默许的眼神和泛红的耳尖,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那个脱口而出又意外被接纳的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门。他不再是单纯的“救命恩人”或“需要帮助的邻居”,而是被允许靠近、被允许展现亲昵的……特别的人。

这种认知让他步履轻快,连肩头残留的、因守夜而生的微酸都显得微不足道。他开始下意识地盘算:程青的烧虽然退了,但体质虚寒,还需仔细调养。得让阿爹多配些温补的丸药。山脚小屋到了冬天会更冷,得想办法弄点厚实的皮毛或者稻草,把墙壁和床铺再加固保暖些。还有那油藤的处理,程青的提示很关键,得和林河分享这个进展……

思绪纷纷扬扬,直到看见柏家院子的轮廓,柏晟才收敛了神色,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私密的喜悦妥帖藏好。他知道,家里还有另一桩沉重的心事悬而未决。

推开院门,柳言正在灶房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晟儿,你可回来了!这一夜……程青那孩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喝了粥,吃了药,精神好些了。我让他今天好好歇着。”柏晟放下背篓,将大致情况说了。

柳言念了声“阿弥陀佛”,心疼道:“那孩子,一个人真是……多亏了你。累坏了吧?快进屋,阿爹给你热点吃的。”

柏大山也从堂屋出来,看着柏晟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的面容,点了点头:“人没事就好。你也去歇歇。”

柏峰沉默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皮子,目光落在柏晟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幽深晦暗。

柏晟察觉到了大哥的异常,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夜离开时,大哥那挣扎痛苦的眼神和手里攥紧的包裹。周石……要回来了吗?

他没直接问,只是对柏峰道:“大哥,程青那边暂时没事了。谢谢你给的兔子,林大叔他们很喜欢。”

柏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身又回了堂屋,继续擦拭那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皮子,背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柏岭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柏晟,立刻凑上来:“老三,你可算回来了!程青没事吧?哎,你眼睛怎么有点红?守了一夜没睡?够意思啊!”他大大咧咧地拍着柏晟的肩膀,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我说,你对那山脚的程青,是不是太……上心了点?村里可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柏晟眉头微蹙,看向柏岭:“什么闲话?”

“还能有啥?”柏岭撇嘴,“无非是说柏家老三转了性,三天两头往山脚跑,不知道打什么主意。还有的说程青命硬克亲,让你离远点……反正就是些长舌妇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他虽然这么说,但眼中还是流露出几分担忧。这个弟弟好不容易走上正路,他可不想因为些风言风语又惹出麻烦。

柏晟心中了然。在这个闭塞的村落,任何超出常规的举动都会引来窥探和非议。他和程青的往来,确实容易引人侧目。但他并不打算因此退缩。程青需要帮助,而他愿意提供帮助,仅此而已——至少目前,他愿意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应对他人。

“清者自清。”柏晟语气平静,“程青救过我,我们家知恩图报,多照应些是应该的。别人爱说,随他们说去。”

柏岭看着他沉稳淡定的样子,倒有些意外,咂咂嘴:“行啊老三,有长进!这才像我柏岭的弟弟!不过……你自己还是注意点分寸,毕竟……他是个哥儿。”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少年人对某种微妙界限的懵懂认知。

哥儿……这个身份,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既不同于男子,也不同于女子,处境尴尬。柏晟想起程青额间那点淡红的印记,想起他独自挣扎求生的艰辛,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微澜,迅速被更坚定的保护欲取代。

“我知道,二哥。”他应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早饭后,柏晟强打精神,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跟着柳言去了药圃。他需要采集一些适合程青温补调理的草药,也需要用忙碌来平复心中那过于澎湃的、关乎“崽崽”的私密情绪。

药圃里,秋日的草药大多已采收,显得有些空荡。柳言一边指导柏晟辨认几株特意留种的耐寒药材,一边看似随意地问:“晟儿,你跟阿爹说实话,你对程青那孩子……是不是有了别样的心思?”

柏晟正在挖一株地黄的手一顿,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没想到柳言会问得如此直接。抬起头,对上柳言温和却洞悉的目光,柏晟知道瞒不过去。他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阿爹,他……很不容易。我只是想多照顾他一些。”

这话说得含糊,却已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柳言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药锄,拍了拍柏晟的肩膀:“阿爹不是要拦着你。程青是个好孩子,命苦,心性却正。你能对他好,阿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忧虑,“只是,晟儿,这世道对哥儿……本就不公。你们若走得太近,闲言碎语还是小事,怕就怕……将来若有更深的牵扯,你们要面对的难处,会比寻常男女多得多。你可想清楚了?”

更深的牵扯……柏晟的心猛地一跳。柳言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尚未完全理清的心湖。他对程青的感情,目前更多是怜惜、保护欲和一种日益加深的亲近渴望。但“将来”……那意味着什么?他穿越而来,只想好好活着,让家人过好,照顾想照顾的人。可若是要与一个哥儿结为伴侣,在这个时代,需要跨越的障碍,远比他想象的多。

“阿爹,我……”柏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想轻率承诺,也不想违心否认。

柳言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挣扎和迷茫,心软了。这孩子,终究是开窍了,也有了担当,只是前路艰难。“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早。你且记着阿爹的话,做事要有分寸,更要保护好自己和他。至于将来……且行且看吧。无论如何,阿爹和你爹,还有这个家,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柏晟眼眶微热。他用力点头:“谢谢阿爹。我记住了。”

采集完草药,柏晟回到自己屋里,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他合衣躺下,却睡不着。柳言的话在耳边回响,程青苍白的脸和默许的眼神在眼前交替。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当下情感的珍惜,交织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想起临走时程青那泛红的耳尖,心里又漫上一股柔软的甜意。也不知那倔强的“崽崽”今天会不会乖乖躺着,有没有按时喝药……这样想着,他竟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是一片半干的、带着暗红色泽的枫叶,叶片完整,形状周正,是他昨夜在程青屋外守夜时,从落满院子的枫叶里挑出来的。当时也不知为何就揣进了怀里,大约是那颜色,像极了程青发烧时脸颊上的薄红,又或者,只是想从那方寸天地里,带回一点什么。

他把枫叶举在眼前,透过窗棂漏下的光,叶脉清晰可见,像此刻心中逐渐明朗的纹路。不管前路如何,此刻,他想对那个人好,想护着那个叫他心疼又心动的“崽崽”。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一步一步来吧。

就在柏晟陷入浅眠时,柏家院子里,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

柏峰不知何时已收拾停当,背上弓箭,腰间别着猎刀,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他站在院中,面对着闻讯出来的柏大山和柳言,脸色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爹,阿爹,我去镇上一趟。”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柏大山脸色一沉:“去镇上?昨天不是才从山里回来?皮货也卖了,还去做什么?”

柏峰抿紧嘴唇,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些……私事要处理。”

“私事?”柏大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看长子异常坚定的神色,又想起前些日子那些风言风语和周家外出的消息,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一股火气夹杂着担忧涌上来,“什么私事非得现在去镇上处理?峰儿,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纠缠不清,对谁都没好处!”

柳言也焦急地拉住柏峰的胳膊:“峰儿,听你爹的话。镇上人多眼杂,周家也在那儿,万一……”

“爹,阿爹,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柏峰打断柳言的话,眼神深处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去。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不然……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看着父母担忧焦虑的脸,声音沙哑下去:“你们放心,我有分寸。只是……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一定回来。”

说完,他不等柏大山再开口,对着父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柏大山望着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柴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柳言则红了眼眶,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这个倔驴!”柏大山低吼一声,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长子心意已决,拦是拦不住的。只盼他……真能“有分寸”,别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祸端来。

柏岭和柏嵘柏峥也被惊动,跑了出来。柏岭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父亲和泫然欲泣的阿爹,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隐约猜到大哥去做什么,心里既觉得大哥有胆气,又为他捏了把汗。

柏晟在屋里被院中的动静惊醒,走到窗边,正好看到柏峰决然离去的背影。他的心沉了下去。大哥到底还是去了。去面对周石,去面对那份不被世俗容纳的感情,去寻求一个或许根本没有答案的“清楚”。

山雨欲来。柏峰此去,是破局重生,还是雪上加霜?而他自己,与程青之间刚刚萌芽的温情,又将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风雨中,寻得一方安稳的天地?

秋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院子,却驱不散那逐渐凝聚的、沉重不安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