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在药物和温暖的环境下沉沉睡去,柏晟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守着。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他偶尔伸手探探程青额头的温度,感觉热度在缓慢褪去,才稍稍安心。屋外山风呼啸,屋内却因这一人一火,显得异常静谧安宁。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下去。柏晟添了根细柴,让火塘维持着不灭的微光。他看着程青沉睡中依然微微蹙着的眉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抚平,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地、极尽温柔地将他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程青微凉的耳廓,那触感让柏晟心头又是一颤。他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掩饰着过快的心跳和耳根的微热。刚才那个脱口而出的“崽崽”,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面皮发烫,却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了。
夜渐深,寒意更重。柏晟怕程青再着凉,将自己的外衫脱下,轻轻盖在程青的被子上。他自己则紧了紧里衣,靠着床柱,闭目养神,却不敢真的睡熟。
约莫后半夜,程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柏晟立刻惊醒,凑近查看。程青额上又沁出了一层细汗,脸颊的潮红退了些,但嘴唇依旧干裂。
柏晟轻声唤他:“程青?崽……程青,要喝水吗?”
程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听到柏晟的声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柏晟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上,愣了几秒,才虚弱地点了点头。
柏晟连忙起身,倒来温水,小心地扶起程青,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碗凑到他唇边。程青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他舒服地喟叹一声,身体不自觉地放松,更倚进了柏晟坚实的臂弯里。
这个近乎依赖的姿势让两人都怔了一下。柏晟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和透过衣料传来的、高于常人的体温。程青则被柏晟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烟火气和一种独特阳光气息的温暖包围,让他昏沉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恍惚,竟生出一种不想离开的贪恋。
水喝完了,柏晟却一时没有动作,维持着这个半抱的姿势。程青也没有立刻挣开,只是静静地靠着他,呼吸渐渐平缓。
半晌,柏晟才低声道:“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程青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柏晟扶着他重新躺下。柏晟替他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划过他颈侧的皮肤,两人都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你……你也歇会儿吧。”程青侧过脸,声音低若蚊蚋,“坐着……冷。”
柏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火塘边勉强能坐人的一小块地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挨着床脚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曲起一条腿。“我没事,你睡吧。”
程青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床边那个人沉稳的呼吸和存在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屋外的寒风和孤寂隔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随着药效和疲惫,将他缓缓拖入更深沉的睡眠。
柏晟听着他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困意也如潮水般袭来,他靠着墙,抱着膝盖,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色微明时,柏晟率先醒来。 肩膀和脖颈因为别扭的姿势而有些酸痛,但第一反应仍是去探程青的额头。入手一片温凉,烧果然退了。他松了口气,这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程青还在沉睡,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朦朦胧胧地洒在他脸上,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柏晟看得有些出神,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搔刮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火塘里最后一点余烬拨旺,添上新柴。又去灶台边看了看,水缸快见底了。他提起角落的水桶,悄悄推门出去,到屋后不远处的山泉边打了满满一桶清水回来。冰冷的泉水让他彻底清醒。
回到屋里,程青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他提着水桶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柏晟放下水桶,走过去问道。
程青眨了眨眼,似乎还在努力将昨夜的记忆拼凑起来。高烧、咳嗽、柏晟的到来、温热的药、守在床边的身影、那个令人心悸的称呼、还有……那个温暖的怀抱。记忆回笼,他的耳根悄悄红了,避开柏晟的目光,低声道:“好多了,不烧了。就是……还有些没力气。你……守了一夜?”
“嗯,怕你再烧起来。”柏晟语气平常,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饿不饿?我给你熬点粥。”
程青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向灶台,熟练地生火、淘米,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无措、羞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欢喜,交织在一起。
“柏三哥,”他叫住柏晟,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谢谢你。”
柏晟回头,对上他清澈却复杂的目光,微微一笑:“不用谢。先把身体养好。” 他顿了顿,看着程青苍白虚弱却强打精神的样子,那个称呼又涌到嘴边,但这次他忍住了,只是语气更温和了些,“躺着再休息会儿,粥好了叫你。”
程青点点头,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他侧身望着柏晟忙碌的背影。晨光渐亮,勾勒出柏晟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动作间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气息。和初见时那个苍白瘦弱、需要他搀扶的少年,已然判若两人。
粥很快熬好了,米香混合着淡淡的姜味,柏晟切了片姜进去驱寒。柏晟盛了一碗,端到床边。程青想自己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柏晟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扶住他的背,帮着他坐稳,又将粥碗递到他手里,还细心地把勺子放好。
“小心烫。”
程青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熬得软糯,带着姜的微辛,暖胃又舒服。他吃着吃着,忽然低声问:“你……昨天叫我什么?”
柏晟正在收拾灶台的动作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没想到程青会主动问起。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程青没等到回答,抬起眼,看向他通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心中那点微妙的不安和羞赧,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垂下眼,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试探和……纵容:“我听到了。”
柏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程青。晨光里,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柏晟看到了程青眼中的清澈,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病弱,以及底下那抹难得的、真实流露的柔软。他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我……我唐突了。只是看你生病难受,又一个人……心里着急,就……脱口而出了。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
程青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说“喜欢”或“不喜欢”,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泛红的耳尖和微微加快的吞咽动作,似乎泄露了某种默许。
柏晟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温柔充盈胸腔。他不再追问,只是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慢点吃,锅里还有。”他轻声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疼惜。
一碗粥见底,程青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精神也好了不少。柏晟收了碗,又督促他吃了颗丸药。
“今天别出门了,好好在家休息。柴火和水我都弄好了,吃食也够。”柏晟嘱咐道,“我下午再来看你。”
程青点点头,看着柏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在他走到门口时,程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足够清晰:“路上……小心。”
柏晟回头,对他笑了笑:“嗯。你也是,好好休息,崽崽。”
这一次,“崽崽”两个字叫得自然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青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柏晟,眼底深处,有细微的光芒闪动。
柏晟带着满心的暖意和一丝雀跃,踏上了回村的路。晨风清冷,他的心却火热。他和程青之间,那层纸,似乎因为这场病,因为那个称呼,被彻底捅破了。一种全新的、让他悸动又珍视的关系,正在悄然确立。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想守护这份刚刚萌芽的、珍贵的联系。想看着“崽崽”健健康康,不再孤苦伶仃。
而此刻,在柏家村,晨光中也酝酿着不平静。柏峰在天未亮时就起了,站在院子里,望着镇子的方向,眼神挣扎而痛苦,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小包裹。里面是他积攒了许久的、准备送给某个人的东西,也是他……鼓足勇气、准备再次面对现实的决心。
周石,要回来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柏晟与程青之间初绽的温情,即将与柏峰压抑已久的情感和即将到来的冲突碰撞。这个深秋,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