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刚蒙蒙亮,柏大山就醒了。
外头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远处村子里隐约传来人声。他翻了个身,胳膊搭上身边人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柳言早就醒了,正盘算着今儿个要准备的东西,被他这么一搂,忍不住笑:“多大的人了,还赖床。”
“今儿迎财神,得你起灶。”柏大山闷声说着,下巴抵在柳言肩窝里,蹭了蹭,“我再眯一会儿。”
柳言由着他,手掌覆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指节上的薄茧。外头冷得很,被窝里却暖和,他也不想动弹。
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动静。
是柏峰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间或夹杂着泼水声——这是在洒水净院,迎财神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柳言轻轻拍了拍柏大山的手:“行了,起来吧,老大都忙活半天了。”
柏大山这才睁开眼,撑起身子看了看窗外,嘟囔一句:“这小子,比他爹还勤快。”
两人穿戴齐整出了屋,冷风扑面而来,柳言拢了拢衣领,转身给柏大山正了正袄子的领口。柏大山任他摆弄,眼神却往院子里瞟。
柏峰已经把院子拾掇利落了,正站在院门口往远处张望。见阿爹和爹出来,他大步走过来:“阿爹,爹。供桌摆哪儿?”
“就摆正堂门口,对着大门。”柏大山说着,又问,“香烛都备好了?”
“备好了。昨儿个我带柏嵘柏峥去镇上买的,阿爹交代的单子一样不落。”柏峰应道。
柳言点点头,正要进屋去准备供品,就听见院墙那边传来动静。
柏岭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时稳稳当当,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阿爹,爹,我去林子里看了看昨儿下的套子,逮着两只野兔,正好今儿添道菜。”
他手里拎着两只灰毛兔子,还在蹬腿。
柏大山接过兔子看了看,乐了:“行啊,财神爷还没进门,你先给送了道荤腥。”
柳言也笑,接过兔子递给跟进来的柏峰:“拿去收拾了,中午添菜。”
柏峰应声接过,提着兔子往后头去了。
柏岭凑过来:“阿爹,我帮你搬供桌?”
“不用你,你把你那一身雪沫子抖搂干净就成。”柳言看他袄子上沾的雪和枯草叶子,抬手替他拍了两下,“大清早就往林子里钻,也不怕冷。”
“不冷不冷。”柏岭笑嘻嘻的,躲开两步自己拍打,“我活动着呢,热乎得很。对了,我回来路上碰见林河哥了,他说一会儿带阿竹过来,说要给您拜年。”
柳言“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进屋去准备供品。
柏大山看着柏岭那一身利落劲儿,眼里带笑:“你小子,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消停啥呀,今儿迎财神,我这不是给财神爷备礼嘛。”柏岭指了指那两只兔子,说得理直气壮。
正说着,柏嵘和柏峥也从屋里出来了。两个半大少年穿着簇新的袄子,脸蛋冻得有点红,一出来就凑到柏岭跟前。
“二哥二哥,你去林子里了?咋不叫我们?”柏峥仰着头问。
柏岭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叫你们干啥,大冷天的,在屋里多暖和。我就是去看看套子,又不是去玩。”
“那下次带我们去呗,我们也能帮忙。”柏嵘也凑上来,十四岁的少年正是爱动的年纪,眼睛亮晶晶的。
柏岭拍拍他肩膀:“行行行,下次带你们。不过得先问问爹同不同意。”
柳言正好端着一盘供品出来,听见这话,瞥了他们一眼:“想去林子可以,先把功课做完。昨儿个的字帖描完了?”
柏嵘柏峥顿时蔫了,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回屋去了。
柏岭在后头乐,被柳言瞪了一眼:“你也别笑,过来帮忙摆供桌。”
“哎,来了来了。”柏岭麻溜儿地跑过去,帮着把供桌抬到正堂门口,又帮着摆上香炉、烛台、供品。
供品是柳言一早备下的:一整块熟猪肉,一条煎得金黄的鲤鱼,一盘白面馒头,还有几样干果点心,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柏大山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哎,程青和柏晟呢?”
“程青昨晚帮柳嫂子家接生,折腾到后半夜才回来,我让他多睡会儿。”柳言说着,把最后一盘供品摆好,“柏晟在灶房烧水呢,一会儿泡茶用。”
话音刚落,灶房那边传来动静。柏晟端着一壶热水出来,身后跟着程青——程青披着件旧袄子,脸色还带着点倦,但精神还好,显然是刚起。
柏晟把水壶放在廊下,回身看程青出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台阶滑。”
程青由他扶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又不是走不动路。”
“走不动也得走不动再说。”柏晟低声道,手掌在他胳膊上多停了一瞬才松开。
柳言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也带了点笑意。
供桌摆好,香烛点燃,柏大山带着一家人站在院子里,面朝大门。
按规矩,迎财神得由当家人主祭。柏大山接过柳言递来的香,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对着大门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财神爷,今儿大年初五,咱们一家老小给您请安了。盼您今年多多关照,保祐咱们家老少平安,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一字一句都透着实在。
柳言站在他身侧,也跟着拜了拜,心里默默添了几句:保佑孩子们都好好的,老大今年能说上亲,老二别总往林子里跑,老四老五都平平安安长大,程青和柏晟也和和美美的……
身后,柏峰领着几个弟弟也一齐躬身行礼。柏岭难得老实,规规矩矩地站着,只是眼睛时不时往供桌上的点心瞟一眼。柏晟和程青并肩站着,两人手臂挨着手臂,程青的手垂在身侧,被柏晟的小指轻轻碰了碰。
香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动静。
林河带着阿竹进来了,后头还跟着柏晟和程青——程青脸色还带着点倦,但精神还好,显然是补了一觉。
林河上前一步,笑着给柏大山和柳言行礼:“柏大叔,柳阿叔,我们来蹭财神爷的福气了。”
柏大山赶紧扶了一把:“来得好来得好,香还没燃完呢,快来拜拜。”
阿竹也规规矩矩行了礼,柳言拉住他,上下看了看:“脸色还好,过年累着了吧?”
“还行,就是家里亲戚多,热闹。”阿竹笑着应道。
程青走到柳言身边,低声道:“阿爹,昨晚柳嫂子家生了个小子,母子平安。”
柳言点点头,拍了拍他胳膊:“辛苦了,等会儿我给你煮碗姜茶,去去寒。”
程青应了,脸上带着笑。他转身想往旁边站,柏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递过来一只捂手的暖炉:“手冷了吧?”
程青愣了一下,接过暖炉,指尖碰到柏晟的手背,那人手掌比他热得多。他没说话,只是把暖炉拢在袖子里,嘴角的弧度却没压下去。
柏晟便也站着不动了,两人肩并肩立在人群边上。
一大家子人围在院子里,等香燃尽了,柏大山领着众人又拜了一遭,这才算是礼成。
柏岭第一个窜过去,帮着收拾供桌,顺手捏了块点心往嘴里塞。被柳言一眼扫过来,他嘿嘿笑着,又往柏峰嘴里也塞了一块。
“大哥你也尝尝,阿爹做的点心就是香。”
柏峰无奈地嚼着,瞪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柏峥凑到程青跟前,仰着脸问:“程青哥,昨儿个接生是啥样啊?小孩儿好看不?”
程青弯下腰,认真答道:“刚生出来都皱巴巴的,等过两天就好看了。跟你小时候一样。”
柏峥瞪大了眼:“我小时候也皱巴巴的?”
柏嵘在旁边插嘴:“那可不,阿爹说的,你生下来跟个小老头似的。”
“你才小老头!”柏峥追着柏嵘跑开了,笑声洒了一院子。
程青直起身,发现柏晟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阿爹刚煮的,趁热喝。”
程青接过碗,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儿冲,辣得他眼眶微微发热,但暖意从胃里漫开,舒服得很。
“慢点喝。”柏晟看着他,目光停在他脸上。
程青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看什么?”
柏晟没答话,只是嘴角弯了弯,把他耳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
那边厢,林河正跟柏大山说话:“大叔,今年开春我想跟着你们上山转转,学学打猎的活儿。”
柏大山点点头:“行啊,到时候让老大带着你。不过可得吃苦,山里不比平地上。”
“吃苦不怕,总得学点本事。”林河应道。
阿竹站在柳言身边,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阿竹时不时点头,脸上带着笑。
柏大山看着满院子的人——老大稳重,老二活泛,老三和程青站在一处,一个端着碗喝姜茶,一个在旁边看着,谁也没说话,却又像说了许多话;老四老五追着跑远了,林河和阿竹立在廊下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财神爷,怕是已经进了门了。
柳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想什么呢?”
柏大山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想今年收成指定错不了。”
柳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孩子们的笑声在院子里散开。大年初五的太阳从云层后头探出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