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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秋市萍踪

异世田缘:寒门博士的种田日志

柏大山和柏岭从邻村回来时,带回了沉甸甸的铜钱和几包邻村特产的枣糕、柿饼,还有一小坛当地人自酿的土酒。皮袄的工钱丰厚,主家很满意,额外多给了些赏钱。柏岭兴奋地讲述着在邻村的见闻,柏大山脸上也带着罕见的、轻松的笑意。

家里的气氛因此活络了不少。柳言将枣糕分给孩子们,柏嵘柏峥吃得满嘴糖渣,眼睛笑成了月牙。柏峰默默接过父亲递来的一份工钱,小心收好,眉宇间的沉郁似乎被这短暂的家庭温馨冲淡了些许。

“爹,”柏峰在饭后收拾时,忽然开口,“过两日,我想去趟镇上。这次硝的几张皮子成色好,还有前阵子攒的几张狼皮、狐皮,一并拿去镇上皮货铺子看看,或许能卖个更好的价钱。入冬前,家里也该添置些厚实的布料和棉花。”

柏大山闻言,沉吟片刻。镇上来回需要一天脚程,且镇上人多眼杂,不比村里单纯。但他看着长子沉稳的面容和眼中的坚持,那坚持背后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又想到家里的确需要这些进项和物资,便点了点头:“行。早去早回,路上当心。钱不露白。”

“我陪大哥一起去吧!”柏岭立刻道,“我能帮大哥扛皮子,也能认认镇上的路!”

柏大山看了他一眼,这次却摇了摇头:“你留在家里。上次去邻村,后院的篱笆还没补完,菜地也该浇了。让峰儿一个人去,快去快快回。”

柏岭有些不情愿,但见父亲态度坚决,大哥也沉默不语,只好蔫蔫地应了。

柏晟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动。大哥主动提出去镇上,真的只是为了卖皮货和采买吗?是否……也存了一丝或许能“偶遇”的渺茫希望?他看了一眼柏峰,后者正低头整理着准备带走的皮货,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日后,天未亮,柏峰便背着捆扎整齐、分量不轻的皮货,揣着干粮和水,踏着晨露出发了。他的身影很快融入熹微的晨光与薄雾之中,步伐坚定,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镇子比柏家村繁华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牲口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

柏峰不是第一次来镇上,但每次来,仍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紧了紧背上的皮货,径直朝着记忆中的“刘记皮货铺”走去。铺子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验看了皮子,对成色颇为满意,给出的价钱也比村里收购的贩子公道不少。柏峰不善言辞,只默默点头,收好沉甸甸的铜钱和几串零散的铜板。

交易完成,走出皮货铺,日头已近中天。秋阳暖融融地照着喧嚣的街道。柏峰站在街口,有些茫然。该去布庄扯布,去杂货铺买盐和针线,再去粮店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陈米……这些都是柳言嘱咐过的。可他的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朝着镇西那片工匠聚居、木工作坊较多的街区挪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显狭窄,空气中木屑和桐油的味道也越发浓重。叮叮当当的凿刻声、拉锯声从各个作坊里传出来。柏峰的心跳,随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声响,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或者说,害怕看见什么。也许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那个人是否安好?也许……只是想碰碰运气,哪怕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在一条堆满木材边角料的小巷口驻足,目光扫过那些敞开着门、忙碌的作坊。匠人们埋头干活,没人注意他这个外来者。他看了许久,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正待转身离开,巷子深处一个较大的作坊里,走出来一个端着木盆倒水的青年。那青年穿着沾满木屑和灰尘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不算粗壮却线条清晰。他低着头,侧脸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清俊的轮廓,鼻梁挺直,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

是周石。

柏峰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的跳动声。他想立刻转身逃走,双脚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周石倒完水,直起身,随意地用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巷口。然后,他的动作也顿住了。脸上的烦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飞扬的木屑和喧嚣的市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一切嘈杂都迅速褪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对方清晰无比的身影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柏峰看到了周石眼中的惊讶、欢喜、随即涌上的窘迫、闪躲,还有……一丝隐隐的痛楚。他自己心中那潭死水,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压抑了数月的情感几乎要破闸而出。他想问,你还好吗?为什么走了?有没有……想过我?

可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个更加深沉的沉默,和眼底那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周石先挪开了视线,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木盆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再抬头时,他已努力挤出了一个勉强算是平静、却十分疏离客气的笑容,朝着柏峰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腼腆和亲近,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划清界限的礼貌。

然后,他不再看柏峰,转身,快步走回了作坊里面,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内。

仿佛一个无声的、冰冷的休止符。

柏峰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秋日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寒彻骨髓。周石那个点头和笑容,比任何直白的拒绝和责难,都更让他清晰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十里山路,更是无法逾越的世俗鸿沟和家庭的压力。连这样偶然的、短暂的对视,都成了需要立刻切断的“危险”。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作坊一眼,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近乎仓皇的决绝。

他先去布庄,胡乱扯了几匹颜色最耐脏的粗布。又去杂货铺,买了盐和针线。最后去粮店,称了些陈米。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付钱,拿货,转身就走,脸色阴沉得吓人。店家见他这副生人勿近的猎户模样,也不敢多言。

回村的路上,柏峰走得飞快,仿佛要用体力上的极度消耗,来麻痹心中那钝刀割肉般的痛楚。皮货换来的铜钱在怀里沉甸甸的,新买的物资背在肩上,却感觉不到任何收获的喜悦。

夕阳西下时,他回到了柏家村。村口老槐树下,几个闲聊的村妇看到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回来,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看柏峰这样子,莫不是在镇上遇到什么事了?”

“听说他今天去镇上卖皮货了,看样子不太顺利?”

“谁知道呢,这孩子从小就闷,心里想啥谁也猜不透。”

柏峰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径直回到家中。

柳言见他回来得比预想中早,脸色又极其难看,心中一惊,连忙迎上去:“峰儿,怎么了?路上出事了?东西没卖出去?”

柏峰将背上的东西放下,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爹。都卖掉了,该买的也买了。”他将钱袋和买回的东西交给柳言,“我有点累,先去歇会儿。” 说完,不等柳言再问,便径直走向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柳言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和布料,看着紧闭的房门,忧心忡忡。

柏岭和柏晟也从外面回来了。柏岭听柳言说了大哥的情况,挠挠头:“大哥是不是在镇上被人坑了?还是跟人吵架了?”

柏晟没有说话。他走到柏峰房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他想起大哥出发前那沉默的坚持,想起镇上可能的“偶遇”……心中大致明白了。

大哥见到了想见又怕见的人,而结果,显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扇紧闭的房门,隔绝的不仅仅是家人的关心,更是他内心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无望。

夜色,再次笼罩了柏家小院。今晚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子。

柏峰房中,油灯未点。他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箱底翻出来的、粗糙的小木匣。指尖摩挲着角落那两个歪扭的刻痕,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里,任由心中那场无声的、绝望的风暴,将自己彻底吞噬。

而在数十里外的镇上,那间简陋的工匠小屋里,周石同样面对着墙壁,睁着眼,毫无睡意。白天巷口那惊鸿一瞥,柏峰眼中瞬间涌出的浓烈情绪和随即冻结的沉默,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夜,那疲惫而沉重的叹息:“石娃,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柏家那孩子……是个好的,可咱们两家,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断了念想,对大家都好。”

断了念想……

周石将脸埋进粗糙的被褥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着。木匣可以藏起,人也可以远离,可那颗已经悄然动了的心,又该如何才能轻易“断了念想”?

秋夜的风,穿过镇子狭窄的街道,呜咽着,仿佛在诉说着两处同样无眠的、年轻而苦涩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