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家里都在处理后事。亲戚进进出出,低声商量着流程,唐舒艺撑着所有对外的事,温洲言就沉默地跟在旁边,帮忙收拾东西、签字、接听电话。全程没说话,没表情,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手指碰到妈妈常用的杯子时,他才猛地顿住,眼睛瞬间酸涩发胀,胸口闷得发疼。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人真的不在了。
唐舒艺看他状态不对,轻轻把人拉开:“你去旁边坐着,剩下我来。”
温洲言乖乖点头,走到角落坐下,目光放空。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葬礼安排,不是亲戚的安慰,而是谢子衍。是昨天海边那句“我喜欢你”,是那句“我们在一起了”,是他后来发出去的“我们算了”。
他越安静,恐慌就越重。
他已经失去妈妈了,真的怕再一抬头,连谢子衍也彻底没了。这种恐惧比面对后事更让他撑不住,像一只手攥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敢拿出手机,不敢看谢子衍有没有发新消息,不敢看那个名字,不敢看聊天记录。一看,就会忍不住后悔,忍不住想道歉,忍不住想把人找回来。可他不能。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给不了,只会把对方拖进自己的泥潭里。
一整天,他就在这种自我拉扯里度过。帮忙,发呆,发呆,帮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要碎掉的疲惫。
傍晚人渐渐散去,家里终于安静下来。唐舒艺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走到他身边坐下。
“今天辛苦你了。”
温洲言喉咙发紧,轻轻摇头。
“我不是辛苦……我是恨我自己。如果我那天没有出门,如果我看了手机,如果我早点回来……”
他说不下去,眼睛酸涩得厉害,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这是白天第一次情绪崩开。
“不是你的错。”唐舒艺声音放轻,“谁都想不到会这样。”
“是我的错。”温洲言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我那时候在跟人谈恋爱,在开心,在确定关系……我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唐舒艺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问:“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很重要的人?”
温洲言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们刚在一起,我就把他推开了。我说了最难听的话,让他别来烦我。我怕……我怕我再拥有什么,就会再失去什么。我已经失去妈了,我不能连他也失去。”
这句话说出来,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他不是不爱,是太爱,才不敢留。
唐舒艺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急着讲道理。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更不是什么晦气的事。你不用因为害怕失去,就先把人推开。你也不用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不配被喜欢。”
温洲言闭上眼,心里全是不甘。
凭什么别人可以安安稳稳地喜欢,他刚尝到一点甜,就要背负这么多愧疚。凭什么他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这么小心翼翼、这么痛苦。
“我配不上他。”温洲言声音发颤,“我家现在这样,我什么都没有,只会拖累他。”
“配不配,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唐舒艺轻轻开口,“你至少要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自己选。而不是你替他决定,然后把人狠狠推开。”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最不敢面对的地方。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不敢看谢子衍的眼神,不敢听安慰,不敢承认自己的懦弱。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唐舒艺继续说,“等你缓过来,等你敢面对了,再想怎么处理。但你要记住,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家里出事,就离开你。”
温洲言没说话,只是眼泪一直掉。姐姐的话他听懂了,可心里那道坎,他暂时跨不过去。
天黑之后,他回到房间,终于敢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谢子衍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安安静静的对话框,像在无声地接受了“我们算了”这四个字。
温洲言盯着屏幕,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
他怕失去谢子衍,怕到亲手推开。可真的被推开之后,他才发现——这种空,比失去更疼。
他失去了妈妈。
也亲手,把刚抓住的光,推远了。
这一夜,他依旧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放两件事:医院里来不及的告别,和海边,刚说出口就被掐死的喜欢。
他以为推开是保护。
直到安静下来才明白。
他只是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不配开心,不配喜欢,不配被爱。
第三天教室,气氛诡异。
温洲言进来,直接绕开谢子衍旁边的座位,走到另一边坐下。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谢子衍眼睛又一次酸涩发胀,胸口堵得发疼。
他控制不住自己,起身走过去,站在温洲言桌边。
“你前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那种话?”
温洲言抬眼,眼神麻木又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我说得不够清楚?我们算了。”
“为什么?前天明明——”
“前天是前天,我后悔了。”温洲言打断他,声音冷得伤人,“我只是一时兴起,玩一玩,你别当真。”
“玩一玩?”谢子衍只觉得整个人被狠狠砸了一下,“你说你喜欢我,也是玩一玩?”
“是。”
“别再来烦我。”
烦我。
这两个字砸下来,谢子衍眼睛酸得快要忍不住。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僵,心里全是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你说喜欢就喜欢,说算了就算了。
凭什么我认认真真喜欢,换来一句玩一玩。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就要被你这样扔掉。
周围的目光全都聚过来,议论、好奇、看热闹。
每一道视线都让他难堪。
谢子衍深深看了温洲言一眼,那一眼里全是不解、委屈、执着,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可温洲言始终没再看他。
他最终没再追问,转身走回座位。
背影挺得很直,只有自己知道,全身都在发抖。
温洲言听着他的脚步声,指甲掐进掌心,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一滴泪都不肯掉。
他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给谢子衍一点希望。
长痛不如短痛。
他失去了妈妈。
也亲手推开了,那个刚刚让他觉得,人生还能有点甜的人。
教室里依旧吵闹。
只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场来不及的告别、一场毁灭性的失去、一场刚开始就被掐死的喜欢。
近在咫尺,远到再也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