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的冬,像是被上天遗忘一般,暴雪一场接着一场,连绵不绝。
这一日,天色从清晨便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便要塌下来一般。不过半个时辰,鹅毛大雪便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势之大,是京城近十年未曾有过的。
不过半日,街道便被积雪淹没,车马难行,行人绝迹,官府不得不下令,京城封门,禁止百姓外出,以防意外。
一时间,整座京城都被笼罩在狂暴的风雪之中,寂静得可怕。
谢府内,积雪早已没过脚踝,丫鬟婆子们忙着扫雪,却根本赶不上落雪的速度。庭院里的树木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发出咯吱的轻响,随时可能折断。
季含漪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像纸。青禾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手心,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大夫被暴雪堵在路上,根本进不来城,谢府的小医童来看过一次,开了几副退烧的草药,喝下去却丝毫不见效果。
青禾姑娘,您醒醒,喝点水好不好……
青禾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青禾雪太大了,大夫来不了,您一定要撑住啊!
季含漪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青禾模糊的泪眼,她想开口安慰,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可她心里清楚,她很难受。
浑身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被埋在冰里,冷热交加,痛苦不堪。
她下意识地想喊谢景然的名字,想让他过来看看她,哪怕只是一眼。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喊了又如何?
他不会来的。
此刻的谢景然,定然还在苏府,陪着他的心上人,温言软语,体贴入微,哪里会知道,他的妻子正在静姝苑里,高烧昏迷,生死未卜。
院外传来管事的声音,隔着风雪,显得格外冷漠。
“青禾姑娘,少夫人怎么样了?老夫人吩咐,雪天路滑,府中防卫与炭火份例要重新安排,少夫人若是能起身,还是尽快把账目核对出来。”
青禾再也忍不住,冲着门外哭喊
青禾都什么时候了!我家姑娘都快烧糊涂了!你们眼里就只有账目吗!谢家到底有没有人心!
门外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再无动静。
在他们眼里,季含漪的性命,远不如府中几本账目重要。
暴雪封门,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温情。
静姝苑里,只剩下季含漪微弱的呼吸声,与青禾压抑的哭声,和窗外狂暴的风雪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季含漪在昏沉中,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在永宁侯府的花园里,阳光明媚,父母疼爱,仆从环绕,她笑得无忧无虑,从不知寒冬会如此漫长,人心会如此凉薄。
若是能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嫁入谢家。
绝不会再守着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耗尽自己的一生。
暴雪无情,人心更冷。
这一场封门的大雪,封住的不仅仅是京城的道路,更是她对谢景然,对这段婚姻,最后一丝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