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然为苏婉柔庆生、彻夜宿在苏府的消息,不过一夜,便传遍了整个谢府,甚至飘出了谢府大门,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第二日天刚亮,府中的丫鬟婆子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静姝苑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看热闹的心思。
“听说了吗?昨日是咱们少夫人的生辰,夫君连面都没露,一整晚都在苏府陪着苏小姐呢。”“这有什么稀奇的,夫君心里从来都只有苏小姐,季氏不过是靠着一纸婚约硬嫁进来的,哪里能比?”“落魄侯府的女儿,还真当自己是名门贵女了?有人肯娶她就不错了,还想夫君宠爱?做梦呢。”“依我看啊,她就是攀高枝攀惯了,死赖在谢府不肯走,明明夫君一点都不喜欢她,还占着嫡长媳的位置,丢人现眼。”
这些话,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飘进静姝苑,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青禾在院内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眶就要冲出去与她们理论,却被季含漪伸手拦住。
青禾姑娘!她们太过分了!明明是夫君薄情寡义,凭什么这么说您!
季含漪站在窗前,背对着院落,身姿依旧温婉挺直,只是指尖微微攥紧。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季含漪由她们去说,口舌之快,伤不了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流言像细密的网,将她层层裹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痛,不是不委屈,只是她早已没有力气去争辩,去反驳。
落魄贵女。
这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从她十四岁家道中落的那一天起,便再也撕不下来。
曾经的永宁侯府,是大靖王朝数一数二的名门勋贵,父亲忠君爱国,祖父战功赫赫,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侯府嫡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那时的她,眉眼娇俏,笑意明媚,从不知 “落魄” 二字怎么写。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父亲被构陷流放,家族抄家,昔日的荣光化为乌有,亲友离散,奴仆背叛,只剩下她与病弱的母亲,守着一座空宅,苟延残喘。
是这纸婚约,给了她最后一点体面,也将她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人人都说她高攀谢家,都说她不知足,都说她靠着谢家的庇护苟活。
可没人记得,当年是谢家主动上门求亲,是谢、季两家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没人记得,她嫁入谢府三年,恪守本分,任劳任怨,从未有过半分行差踏错;更没人记得,她从未奢求过谢景然的爱,只想要一点点最基本的尊重。
流言像风雪一样,越刮越猛,很快便飘出了谢府,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世家贵女的宴会之上,众人提起季含漪,皆是一脸鄙夷与嘲讽。
“那个季氏啊,真是可怜又可笑,守着三年空房,连夫君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生辰都被人抛在脑后。”“要我说,她就该识趣一点,主动让出位置,让苏小姐嫁进来,皆大欢喜。”“罪臣之女,能有今日的日子,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有怨言?”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传入季含漪的耳中。
她去给母亲送药材时,母亲院里的老仆红着眼眶告诉她,外面的人都在笑话她,笑话季家。
季含漪握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泛白,却依旧对着母亲露出温和的笑
季含漪娘,别听旁人胡言,我在谢府很好,一切都安稳
母亲望着她清瘦的面容,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握着她的手哽咽道:“是娘没用,是季家拖累了你……”
季含漪娘,不许这么说。
季含漪轻轻抱住母亲,声音柔得发颤
季含漪女儿不苦,真的不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被流言割得千疮百孔。
落魄贵女。
这四个字,成了她的标签,成了她的枷锁,成了她在这世间,抬不起头的理由。
她站在庭院中,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夫君的冷漠,而是这漫天遍地的流言,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配,她不该,她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