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褪去盛夏的燥热，带着一点微凉的秋意，吹进江城一中的校园里。香樟树叶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绿。

高二分班，对很多人来说是新的开始，对顾云舒而言，却只是换了一间教室，继续安安静静地做角落里的那个人。

她性子软，不爱说话，不擅长热闹，也不擅长争抢。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别人嬉笑打闹，自己则抱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待着。

顾云舒生得白，眉眼清浅，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时，像覆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看上去安静又温顺。她背着一只洗得干净的白色帆布包，站在公告栏前，一点点在分班名单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指尖在纸上轻轻滑动。

顾云舒……高二（3）班。

她轻轻松了口气，转身准备上楼，身后忽然涌来一群说说笑笑的女生，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肩膀却轻轻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力道很轻，却足够让她心头一紧。

“对不起——”

顾云舒连忙回头，声音细弱，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歉意。

可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她面前的女生，身形清瘦却挺拔，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清冷又干净的气质。头发扎成简单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流畅的侧脸。

眉骨清浅，眼型偏长，瞳色很亮，却不张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就让人觉得心平气和。

是许念安。

顾云舒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她和许念安同校不同班，却在大大小小的考试、升旗仪式、课间操里，见过无数次。

许念安是年级里永远绕不开的名字。成绩常年稳居前列，话少，不爱笑，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捧清冷的月光，看得见，却很难靠近。

学校里偷偷喜欢她的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

顾云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笨拙的方式，和她有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没关系。”

许念安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淡淡，像山涧流过的泉水，干净又好听。她没有丝毫不悦，只是微微垂眸，看了顾云舒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顾云舒的耳尖微微发烫。

“我、我刚才没注意……”顾云舒攥着书包带子，指尖微微泛白。她太怕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许念安这样的人。

许念安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公告栏上：“你也找班级？”

“嗯。”顾云舒小声点头，“高二（3）班。”

许念安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真巧。”她轻声说，“我也是。”

顾云舒猛地抬头。

阳光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许念安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顾云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她们被分在了同一个班。

原来，她可以离这个人，这么近。

“那……一起上去？”许念安主动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顾云舒几乎是立刻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走上楼梯。

顾云舒刻意放慢了脚步，和许念安保持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许念安走得很稳，肩膀挺直，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连背影都让人觉得安心。

长这么大，顾云舒从来没有对谁有过这样奇怪的感觉。

不是崇拜，不是羡慕。

是一种很轻、很软、不敢声张，却又抑制不住的在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安安静静地读完高中，像一朵不起眼的云，飘完整个青春。

直到遇见许念安。

云舒有念。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她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执念。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内侧，靠窗，采光很好。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充满了新学期的热闹。顾云舒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走，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可她刚走了两步，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顾云舒一愣，回头。

许念安站在她身后，指尖微微收回，语气平淡：“坐这边吧，靠窗，安静。”

她指的是第三组靠窗的两个相连座位。

顾云舒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反应。

许念安会主动叫她一起坐？

“不喜欢？”许念安见她没说话，轻声问了一句。

“不是！”顾云舒立刻摇头，脸颊微微泛红，“我很喜欢……谢谢。”

“不用。”许念安率先走过去，将书包放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然后看向旁边的空位，“你坐这里。”

顾云舒心跳微微加快，轻轻放下书包，坐下。

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香樟树，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一转头，就能看见许念安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顾云舒连忙收回目光，心脏却还在不争气地乱跳。

她悄悄拿出课本，假装认真翻看，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身边的人。

许念安很安静。

她不主动和人说话，也不参与周围的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整理课本，偶尔翻一页书，动作轻缓，连翻书的声音都很小。

有人过来搭话，她也礼貌回应，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唯独对顾云舒，不一样。

顾云舒不小心把笔掉在地上，刚弯腰，许念安已经先一步替她捡了起来，指尖轻轻递到她面前：“你的笔。”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个人都微微一顿。

顾云舒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小声说：“谢、谢谢。”

许念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客气。”

那一天，顾云舒才知道。

原来清冷的许念安，也会有这样温和的一面。

原来被她照顾，是这样让人安心的感觉。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云舒数学不太好，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紧了眉头，算了半天，依旧是一团乱麻。

她咬着笔杆，愁眉苦脸地盯着题目，连许念安看过来都没有察觉。

“不会？”

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顾云舒吓了一跳，回头撞进许念安平静的目光里，脸颊一热，点了点头：“嗯……算不出来。”

许念安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侧身，靠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顾云舒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的味道，清清爽爽，让人莫名心安。她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许念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辅助线。

“从这里切入，会简单很多。”

她的字迹清瘦有力，思路清晰，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温柔又耐心。

顾云舒看着草稿纸上的字迹，又悄悄看向许念安专注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所有清冷的棱角，只剩下让人移不开眼的温柔。

那一刻，顾云舒忽然觉得。

整个教室里的喧嚣，都消失了。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许念安两个人。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安静，慌张，甜蜜，又不敢声张。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顾云舒也慢慢收拾东西，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她有点舍不得这么快就和许念安分开。

“一起走？”许念安背起书包，看向她。

顾云舒抬头，撞进她平静却温和的目光里，心脏轻轻一颤，用力点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夜色已经降临，天空是浅浅的藏蓝，月亮挂在天边，温柔又安静。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香樟树叶的气息。

顾云舒偷偷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许念安。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靠近，偶尔重叠。

她在心里，轻轻念着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

云舒有念，岁岁长安。

云舒是她。

念安是你。

从这个秋天开始，从这间教室开始，从并肩走在晚风里的这一刻开始。

顾云舒知道，她的岁岁年年，都有了想要一直放在心上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

身边那个看上去清冷安静的许念安，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目光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眼底藏着一丝极浅极软的笑意。

风知道，云知道。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

我的岁岁长安，也有了归处。

晚风遇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