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寒影藏温

石室之中的暖意，比往日又浓了几分。

沈清辞醒来时，窗外天色微亮，晨雾像一层薄纱，漫过寒江阁的飞檐，将整座楼阁笼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缓缓坐起身，身上伤口的痛感已经淡去许多，只是四肢依旧有些发软，一身曾经威震四方的修为，如今只剩下微弱的灵力流转，连抬手都要缓上几分。

身旁的青锋剑似有感应，在他动念的瞬间，轻轻一颤，剑身泛开一缕极淡的青光，温顺得不像一柄杀伐之剑，倒像是守在主人身边的灵物。

沈清辞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心头那股空茫又悄然涌了上来。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过往，记不起眼前这柄剑究竟陪他走过多少岁月，更记不起那个日日守在他身边、神色冷淡却处处细致的人。

江欲寒。

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绕了一圈，竟让他莫名安定。

石室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半点声响。

江欲寒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粥香清淡，混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显然是特意为他养伤所制。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还在，却比最初淡了太多，连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粥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石案上，动作放得极慢，生怕惊扰到沈清辞。

“醒了便吃点东西。”江欲寒开口，声音比往日低哑一些，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自然的叮嘱，不再是刻意压制的淡漠，而是慢慢流露出来的在意。

沈清辞抬眸看向他，目光轻轻落在他眉眼之间。眼前这人明明生得清冷孤绝，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可在他面前，却总是不自觉地放软姿态，连说话都要斟酌几分，像是怕一不小心，便会吓到如今脆弱无依的他。

“多谢。”沈清辞轻声道，伸手想去端那碗粥，指尖刚碰到瓷碗，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江欲寒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端起粥碗，拿起一旁的小勺，轻轻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微微吹凉，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你身子弱，别用力。”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细致，目光落在沈清辞苍白的唇瓣上，喉间轻轻动了动，才将粥勺递到他面前，“张口。”

沈清辞微微一怔，脸颊不自觉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他从未被人这般细致照料过，即便记忆不在，骨子里的骄傲也让他不习惯这般被人伺候。可看着江欲寒眼底那片认真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他终究没有拒绝，轻轻张口，咽下那勺温热的粥。

粥香软糯，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被仔细试过。

江欲寒见他吃下，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一勺接着一勺，动作轻缓耐心，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石室之中安静得只剩下小勺轻碰瓷碗的声响，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晕开一层温柔的光晕。

沈清辞一边被动地吃着粥，一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人。江欲寒的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平日里总是绷着，显得冷淡疏离。可此刻垂眸喂粥的模样，却少了那份凌厉，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忽然很想知道，他们从前究竟是何种关系。

是同门，是挚友，还是……更深的牵绊。

“江欲寒，”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欲寒喂粥的动作猛地一顿。

小勺停在半空，温热的粥香轻轻飘散。他抬眸看向沈清辞，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清晰地看见，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疼惜，有隐忍，有不安，还有一丝深埋入骨的深情。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安静的石室里缓缓响起。

“……很重要的人。”

只有五个字，却重得像是压尽了所有过往。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空茫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伴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很重要的人。

原来，他在这个人心里，是这般分量。

江欲寒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默默喂完剩下的粥，收拾好碗筷起身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风的话。

“安心养伤，一切有我。”

说完，他便推门离去，关门的动作依旧轻得不能再轻。

沈清辞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方才江欲寒的眼神，那一句“很重要的人”，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青锋剑，剑身青光流转，轻轻鸣颤，像是在应和他的心绪。

而石室之外，江欲寒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掌心之下，那枚幽冥彼岸花的花瓣，红光比往日更盛，几乎要透出淡淡的血色光晕。

花瓣之上，隐隐浮现出一丝诡异的黑雾，缠绕着红光，一明一暗，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兄，你快些想起我……”

“再不起，有些事，我便快要护不住你了。”

风穿过长廊，卷起一阵寒意。

远方天际，乌云悄然压境，一股足以颠覆仙魔两界的黑暗力量，正朝着寒江阁，步步逼近。

而沈清辞沉睡的记忆，在那声压抑至极的“师兄”之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细不可闻的缝隙。

——下一章，记忆碎片，正式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