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寒潭锁龙影

沈清辞足尖点在崖边枯石上，衣袂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那片翻涌如墨的云海，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江欲寒兵刃相接时的刺骨寒意。

方才在断崖之上的交手不过半柱香，可沈清辞却觉得像是与死神擦肩而过。江欲寒的剑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狠戾搏杀的魔宫少主，他的剑里藏着隐忍，藏着克制，更藏着一种沈清辞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每一招都逼至他身前，却又在要害之处堪堪偏开半寸。

“你明明可以杀我。”

沈清辞望着江欲寒背对他的身影，那人立在崖边，玄色衣袍与暗沉天色融为一体，墨发狂乱飞舞，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绪。沈清辞握紧手中长剑，剑刃上还沾着对方溅落的一滴血珠，滚烫得灼人。

江欲寒缓缓转过身，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如寒潭，翻涌着沈清辞从未见过的幽暗。他没有回答沈清辞的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崖下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深谷，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这谷底藏着什么？”

沈清辞蹙眉。他一路追着江欲寒至此，只知这处是魔界边境的锁龙渊，传闻是上古时期囚禁恶龙的禁地，千百年来从无魔敢靠近，更别说踏入谷底。

“与我无关。”沈清辞收剑入鞘，仙门正气在周身流转，“我只知你是魔界中人，仙魔不两立，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带你回仙门受审。”

江欲寒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还有一种沈清辞听不懂的落寞。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一般，沈清辞下意识绷紧神经，却见对方停在他三步之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仙魔不两立？”江欲寒重复着这五个字，眼底幽暗更甚，“沈清辞，你真以为你我之间，只是简单的仙魔对立？”

沈清辞心头一震，总觉得有什么隐秘之事，正被江欲寒缓缓揭开。他自出师以来，便被灌输仙魔殊途、势不两立的理念，江欲寒是魔界最受瞩目的少主，是仙门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他们之间，本该只有厮杀，别无其他。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认知开始动摇。

每次交手，江欲寒总会手下留情；每次他身陷险境，那个本该是死敌的魔头，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就连方才在断崖边，江欲寒那柄已经抵在他心口的剑，最终还是偏了方向，划伤了他的肩头，而非刺穿心脏。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清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语气依旧清冷，“别妄图用花言巧语混淆视听。”

江欲寒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沈清辞受伤的肩头，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他浅青色的衣袍。江欲寒的眼神瞬间暗了几分，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处伤口，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转而收回手，攥成拳。

“你信命吗？”江欲寒忽然问道。

沈清辞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等虚无缥缈之事。他是修仙之人，信天道，信道法，却从不信所谓命中注定。

“我只信我手中剑，心中道。”

江欲寒闻言，又是一声轻笑，这一次，笑声里满是苦涩。他转身再次望向锁龙渊深处，黑雾之中，隐隐有低沉的龙吟传来，震得崖石微微颤动。

“你的道，你的剑，在真相面前，不堪一击。”江欲寒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砸在沈清辞心上，“你可知你身上的仙骨，藏着怎样的秘密？你可知你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绑在了一起，生同契，死同归？”

沈清辞脸色骤变，后退一步：“你胡说！”

他是天界遗落在人间的仙子，是青云宗最受器重的弟子，前途无量，正道加身，怎么可能与一个魔界少主生同契，死同归？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江欲寒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黑色符文，那符文形状诡异，与沈清辞心口处从小就有的红色印记，竟然一模一样！

“你看清楚。”江欲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上古共生咒，你身上有，我身上也有。你我共享命数，共享修为，一人死，另一人亦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沈清辞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响，所有的思绪都被打乱。他下意识捂住心口，那处从小陪伴他的红色印记，此刻正隐隐发烫，像是在印证江欲寒的话。

难怪每次江欲寒受伤，他也会感到心口刺痛；难怪每次他濒临绝境，江欲寒总会及时出现；难怪他们交手无数次，江欲寒始终不肯痛下杀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不可能……”沈清辞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此刻轰然崩塌。

就在这时，锁龙渊深处的黑雾突然疯狂翻涌，龙吟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整个大地都开始剧烈摇晃。江欲寒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决绝。

“来不及了！”江欲寒厉声喝道，“它要出来了！你我必须联手，否则三界都会因它覆灭！”

沈清辞还未从共生咒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见江欲寒突然朝他冲来，不是攻击，而是一把将他护在身后。

下一秒，锁龙渊的黑雾彻底炸开，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泛着血光的恶龙，从深渊中腾空而起，巨大的龙眼死死盯住崖上二人，龙口大张，喷出足以焚毁万物的黑火！

而在恶龙头顶，赫然悬浮着一块泛着金光的古玉，那玉的模样，与沈清辞从小佩戴的玉佩，一模一样！

沈清辞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这条被囚禁在上古深渊的恶龙，似乎……认识他！

江欲寒握紧手中魔剑，将沈清辞护得更紧，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沈清辞，记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信你看到的一切，更不要……信你自己。”

黑火席卷而来，遮蔽了整个天空，沈清辞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江欲寒，看着恶龙眼中熟悉的暗光，心口的印记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却抓不住分毫。

他忽然意识到，从遇见江欲寒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早已偏离了所谓的正道，坠入了一个藏着惊天秘密的巨大漩涡之中。

而这个秘密，足以颠覆三界，更足以……毁了他和江欲寒。

恶龙的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二人狠狠抓来，江欲寒挥剑抵挡，魔剑与龙爪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清辞僵在原地，看着江欲寒为护他而被龙气震得吐血，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终于举起手中长剑，仙力与那莫名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剑身上竟同时浮现出金光与黑气！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恶龙突然开口，发出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击穿了沈清辞所有的理智——

“吾儿，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