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偏殿的窗半开着,风卷着几分暮春的凉意吹进来,案上摊着改良农具的图样、粮种分发的册子、河渠疏浚的条陈,挤得满满当当。
夏侯殷趴在案上,小手握着炭笔,在纸上画着改良曲辕犁的草图,时不时抬头,用带着范闲记忆的老成语气点评:“娘,你看这里,把犁辕改短,犁评再调得灵活些,一牛就能拉,比原来的二牛抬杠省一半力,京畿的农户都能用。”
萧伊湄斜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刚送来的燕黍新叶,闻言弯了弯眼,清冷的眉眼间漾开几分柔意:“殷儿说得是,只是这犁铧的弧度,还得让工部的老匠人们再试几次,别伤了田土。”
她身侧,庾晚音正对着一沓水文奏折皱眉,推了推眼镜,语气是社畜刻进骨子里的干练:“我核对了近三年的河渠数据,漕运河道淤塞严重,就算有了良种,水跟不上也是白搭。可昨天发下去的疏浚令,顺天府那边直接压了半个月没动静,摆明了阳奉阴违。”
谢永儿捧着一碗温茶,脸色有些沉:“不止顺天府,我去京郊的田庄看了,户部拨的粮种补贴,到农户手里只剩三成,中间层层克扣,那些守旧派的官员,根本就没把抗旱的事放在心上。”
夏侯澹刚从金銮殿过来,玄色朝服上还带着朝堂的寒气,他将朝冠摘下来扔在案上,语气冷得像冰:“一群蛀虫。太后被圈禁后,她的党羽就缩在暗处,明着不敢反对,暗地里全在拖后腿。刚才在朝上,以礼部尚书为首的老臣,还在拿‘祖宗之法不可变’说事,说推广新粮种是‘动摇国本’。”
“祖宗之法?”萧伊湄抬眸,声音清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祖宗的法,是让百姓吃饱饭,不是让这些蛀虫拿着俸禄尸位素餐。他们拖,我们就推着走。”
她转身看向夏侯殷,指尖轻点草图:“殷儿,你带着工部的匠人,先做十架改良犁,送到京郊的试验田,让农户亲眼见着好处,比十道圣旨都管用。”
又看向庾晚音:“庾姐,你把河渠疏浚的工期和责任,细化到每一个州县,谁延误,直接把名字报给陛下,按怠政论罪。”
最后落在谢永儿身上,语气软了几分:“永儿,你去盯着粮种补贴的发放,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有敢克扣的,不管是谁,直接拿下。”
安排完一切,她才转头看向夏侯澹,眼底带着只有他能懂的疲惫与坚定:“朝堂的事,就辛苦你了。守旧派要拦,我们就用雷霆手段,把路给百姓趟出来。”
夏侯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微凉:“放心,有我在。谁敢挡着我们救百姓的路,我就让他付出代价。”
夏侯殷抬眼,看着爹娘相握的手,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爹,娘,你们别秀恩爱了,端王那边,要不要防着点?我总觉得,这些贪官背后,没那么简单。”
“他们不是不敢办,是有人在后面撑腰,让他们觉得拖得起、耗得住。”
夏侯澹抬眼看向她:“你查到了什么?”
“顺天府尹与魏太傅来往频繁,近几日私会了三次。”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而这几人暗中走动的痕迹,最后都绕去了一个地方——端王府。”
一室微静。
谢永儿先低低出声:“端王……他真要在这个时候拆台?”
夏侯澹脸色冷了几分:“他一向沉得住气,这次若真是他,便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萧伊湄垂眸,掩去眸底一丝复杂。
她从前待夏侯泊,始终是平视、是温和、是不加偏见的尊重。她以为自己懂他心底的苦,懂他的孤愤,也信他不至于在国计民生上动手脚。
可线索一桩桩摆在这里,由不得她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去见他。”她轻声道。
夏侯澹立刻皱眉:“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不必。”她抬眸,目光安定,“人多了,他反而不会说真话。我单独去,只以私人身份问他。”
她了解夏侯泊——他疯,他阴鸷,他偏执,可他唯独在她面前,藏不住一点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