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近乎咬牙切齿,“凭什么?他是元后嫡子,即便生母早逝,太后也要碍于规矩将他养在身边,哪怕暗中下毒,明面上也要扶他为帝!他分明样样都不如我。”
“我母妃惨死,我自幼挨打受骂,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太后拿我撒气,师傅趋炎附势,全世界都围着他这个傀儡太子转!”
“他轻轻松松做了皇帝,拥有万里江山,拥有你……而我呢?我算什么?”
他向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萧伊湄,眼中是破碎的疯狂,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执念,似乎迫切的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自己想要的态度:“萧依眉,你告诉我,凭什么他命好,我命苦?凭什么……你偏偏是他的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哑着嗓子问出,带着不肯认命的执拗。他自始至终,都不愿承认她已作人妇,已为人母,固执地将她视作初见时那位清艳独立的姑娘。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喧闹隐隐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压抑。
萧伊湄没有畏惧,没有躲闪,更没有以帝妃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斥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疏离,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共情。
她知道一昧的跟他解释夏侯澹命不好,根本无用。比起百姓,他们这些皇室子弟,谁的命好与坏都是别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再者说夏侯澹就是做了皇帝,坐拥天下,尽管这其中也并不容易,但事实摆在这里,同是皇子的端王怎么会就此认命。
斟酌着轻声道:“王爷,你从不是输给陛下,你是输给了太后的阴狠算计,输给了这深宫里最不公的出身与命运。”
“你聪慧、隐忍、有谋,若生在寻常人家,必是惊才绝艳之辈;若没有当年你生母的冷宫旧事,没有太后的刻意磋磨,挑拨你与陛下的关系,你这一生,哪怕无缘那个位置,也能做个贤臣王爷,又或是坦荡自在、闲云野鹤一生,而不是被困在心魔中。”
“那些苦,不是你该受的;那些痛,也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温柔,却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底翻涌多年的滔天巨浪。
夏侯泊怔怔地望着她,喉结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自他母妃离世,自他成为伴读,这世间所有人,要么看他笑话,要么惧他阴沉,要么利用他的才智,从没有一个人,像这样站在他的角度,告诉他——你受的苦,本就不该。
从没有一个人,看透他心底的扭曲与疯狂,却依旧愿意温柔待他,不鄙弃,不远离。
眼前的女子,是夏侯澹的贵妃,是他此生最嫉妒之人心中的妻,所以他偏要叫她姑娘,偏要当她从未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从未被帝王名分束缚。
此刻她眼底的坦荡与宽慰,比这世间所有灯火都要耀眼,直直照进他最黑暗的心底。
他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曾以为,自己对她,不过是对夏侯澹所有物的占有欲。可此刻他才明白,从不是。
他爱上的,是她的通透,她的温柔,她的悲悯,是她看穿他所有阴暗后,依旧愿意伸手拉他一把的模样。
“萧姑娘……”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可知,你这般说,会让我……万劫不复。”
他想要这江山,想要推翻夏侯澹,可如今,他更想拥有眼前这个向来通透沉稳之人的心——这个他只肯唤作“姑娘”、不肯认作帝妃的女子。
萧伊湄轻轻垂眸,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王爷,我知你心中有宏图,有不甘,也知你在前朝暗中筹谋,结党蓄力。”
“但我想告诉你,仇恨从不是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你受的苦,不该成为你毁掉自己的理由。陛下也曾试图向你示好,可当初的你们太弱小,你对抗不了太后,怨恨陛下也好,报复回来了也好,陛下与我,从未将你视为敌人,可若你执意走上歧路,他日兵戎相见,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抬眼,目光清澈:“我愿宽慰你,是惜你之才,怜你之苦,不是纵容你踏碎这世间安稳。”
夏侯泊心头被这番话狠狠触动,望着她,久久不语。
心底那点谋逆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可与此同时,另一团更炽热的火焰,也彻底燎原——他爱上了这个女子,爱到甘愿将所有野心,都为她收敛一分,爱到固执地守着一声“姑娘”,不肯承认她已为人妇。
就在此时,茶楼外,人声中混杂着一群人整齐有序的步伐,只听声音便能判断出是习武之人,紧接着——
夏侯澹吩咐暗卫分散去找主子,自己则在这条街上徘徊,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透过窗户从楼下传来:“湄儿!”
萧伊湄起身,对着夏侯泊微微颔首:“多谢王爷的茶,我该走了。”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忽然被夏侯泊轻轻拉住。
他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不舍,语气执拗又认真:“姑娘,今日之言,我记在心里。往后……无论我做什么,都绝不会让旁人伤你…与太子分毫。”
他依旧唤她姑娘,一字一顿,不肯退让。
萧伊湄轻轻抽回手,没有回头,只淡淡留下一句:“话尽于此,愿王爷不要一生都被心魔操控。”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刚走上人流量少了些的街道,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夏侯澹。
夏侯澹一见她,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为安心,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委屈:“湄儿,你去哪了?我找了你许久。”
萧伊湄不着痕迹的望向茶楼外的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转头看向夏侯澹,弯眼一笑,将所有心绪藏起:“在巷子里见到了一只被大猫欺负的小黑猫,拯救小猫去了。”
长街灯火依旧,东风吹拂。
无人知晓,方才那间雅间之内,藏着一个男人压抑多年的痛苦,一场猝不及防、万劫不复的心动,还有一声固执到心酸的——姑娘。
夏侯泊立在窗前,看着楼下萧伊湄被夏侯澹紧紧护在身侧,二人并肩走入灯火之中,身影相依,般配得刺眼。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眸色沉如寒潭。
夏侯澹,你拥有的一切,我迟早会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