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苍梧郡,青石村。
这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屋舍依山而建,屋檐上覆着青苔,炊烟袅袅,与山间云雾缠绕。村中百姓多以采药、猎妖、炼符为生,人人皆通术法,虽不精深,却足以自保。此界名为灵墟,天地灵机充盈,凡人自出生起便能感知灵脉,稍加引导,便可修习术法。文字为篆灵文,货币为灵晶——由天地灵力凝结而成,分上、中、下三品,下品灵晶可换十日米粮,上品则可购一件法器。
灵墟由天机殿统御,下设九郡司掌管人间事务。郡司之下为县衙,县令由天机殿任命,掌管户籍、灵契、命案与异象上报。按律,凡有异象现世,百姓须三日内上报县衙,由观星司判定吉凶。若为祥瑞,则赐灵晶嘉奖;若为凶兆,则设结界封禁,以防祸乱。
杨家是村中贫户,祖上曾出过一名低阶符师,后因触犯灵律被贬为凡民,自此家道中落。家中现有五口人:家主杨远山,年四十有五,身形瘦削,左臂因早年猎妖被毒瘴侵蚀,已失去灵力感应;妻子苏婉娘,原姓苏,出自南方符咒世家,因家族败落流落至此,性情温婉,却极有主见;长子杨承志,十八岁,已入灵徒境,每日清晨必于村外灵泉边练符;次子杨承义,十五岁,顽皮好动,擅驭风术,常被村中长老训斥;最小的,便是那日晨曦中降生的女婴。
她出生那日,天有异象。
黎明未至,东方天际忽现赤金霞光,如凤凰展翼,横贯长空。村中灵禽齐鸣,山中妖兽伏地,连深藏地底的地灵虫都破土而出,仰头望天。更有甚者,村口那株千年灵梧树,竟在无风中摇曳,枝叶发出清越鸣响,仿佛在朝拜。
杨远山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手微微发抖。他虽灵力尽失,却也知此象非同小可。苏婉娘虚弱地靠在床边,望着女儿额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赤金纹路,轻声道:“这孩子……不凡。”
一家人围在床前,凝视着这小小的婴孩。她皮肤如雪,眉心一点赤金,似有微光流转。忽然,她睁开眼,乌黑的瞳孔中,竟似有火光一闪而逝。
“她像凤凰。”杨承义喃喃道。
“那就叫她……杨仙羽吧。”苏婉娘轻声道,“仙者,灵也;羽者,凤也。愿她如凤凰般,涅槃重生,不染尘埃。”
“杨仙羽……”杨远山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泪光,“好,好名字。这孩子,是我们杨家的希望。”
他虽贫,却在心中发誓: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护这女儿周全。他想起祖上曾言:“凤凰降世,必有劫难。然真火不灭,终将重燃。”他不知这孩子是否真是凤凰,但他愿以凡人之躯,为她撑起一方天地。
县衙风雨
苍梧郡衙,观星司。
大堂内,灵晶灯盏悬浮于空,映照着墙上巨大的“灵机罗盘”。一名白发老者端坐于高台,身着青金道袍,胸前佩戴“观星令”,正是观星司主——裴玄真。他年逾百岁,灵识通玄,曾预言三次大劫,被百姓尊为“灵眼圣师”。
“禀圣师,青石村杨家上报异象,女婴降生时,天现赤金霞光,灵禽朝拜,地灵虫出穴。”一名差役跪报。
裴玄真缓缓睁开眼,手中拂尘一挥,灵机罗盘骤然转动,光影交织,竟显出那女婴的虚影。他凝视片刻,忽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
“先天之人……竟是先天之人!”
“先天之人?”堂下众人惊愕。
裴玄真声音颤抖:“天地初开时,曾有‘先天灵体’,不借后天修炼,生而通灵,可感命轮,可驭天机。她们是天地之女,命格与三界同频。上一个先天之人,是千年前的‘天机娘娘’……也就是如今的玄璃。”
“可为何如此稀少?”有人问。
“因先天灵体需在‘凤烬之劫’后重生,借凤凰涅槃之火点燃命源,方能觉醒。千年难遇,万中无一。”裴玄真暗道,“此女婴额心有‘赤金纹’,正是凤凰印记。她……是凤璃转世!”
堂下一片死寂。
“圣师,此女若为凤璃转世,必有大用。”一名县丞低声道,“不如……纳入我苍梧郡司,由您亲自教导,将来可为我天机殿所用。”
裴玄真抚须,眼中闪过一丝贪念,随即道:“按律,异象之人须暂押县衙,待天机殿派使查验。传令下去,命杨家即刻送女婴入衙,不得延误。”
“是。”
然而,县衙并未如实告知杨家。
三日后,一队差役闯入杨家,不由分说,将杨远山与杨承志锁拿,罪名是“私藏异象,图谋不轨”。苏婉娘抱着杨仙羽,跪地哀求:“我们已上报!为何反治罪?”
“上报?你们上报的是‘天降祥瑞’,可观星司判定为‘妖气冲天’,疑为妖物投胎!”县丞冷笑道,“按《灵律》第十七条,私藏妖胎,斩立决!”
“妖胎?我女儿是人!”苏婉娘嘶喊。
“闭嘴!再闹,连你也关!”差役推搡,苏婉娘跌倒在地,杨仙羽在襁褓中啼哭,那哭声竟带着一丝灵音,震得屋内灵灯摇曳。
杨承义欲反抗,被差役以“灵锁”困住,灵力封印。一家人被强行分开,杨远山与杨承志押入大牢,苏婉娘与杨仙羽被软禁于偏院,杨承义则被发配至矿场劳役。
而那县丞,正是裴玄真的亲信。他早已收到密令:“此女须为我所用,杨家……必须闭嘴。”
天机微光
天机阁,玄璃居所。
“我们得去人间。”阿箬将一张灵舆图铺在案上,指尖点向东荒,“凤璃的命契残痕,最后消失在苍梧郡。”
孔砚立于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赤金羽翎,轻叹:“天机殿已下令封锁凤璃转世之事,若我们贸然前往,恐被察觉。”
“可我们不能等。”阿箬转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她为我们而死,我们怎能让她在凡间受苦?”
孔砚望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当年那个阿箬,倔强得像只灵狐。”
“你也是那个孔砚,总想算尽天机,却算不清自己的心。”阿箬走近,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别算了,跟着心走,好吗?”
孔砚心头一震,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好。”
两人并肩立于窗前,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自凤璃死后,他们皆沉默寡言,可如今,在寻她的路上,竟渐渐靠近。阿箬会为孔砚煮一杯灵茶,孔砚会为阿箬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带。他们不再说“使命”“天机”,只谈青石村的灵梧树,谈凤璃小时候最爱吃的灵果。
其他人看在眼里。
凌昭在练剑,见两人同去药园采药,低声对颜破云道:“他们……终于走出来了。”颜破云笑着合上竹简复合着说:“有些伤,不是遗忘,而是学会带着它活下去。他们做到了。”
夜无咎站在暗处,望着那对身影,轻声道:“亡者之路,居然会有人在乎,真是羡慕啊。”
牢中暗影
苍梧郡,县衙大牢。
夜深,牢中阴冷潮湿,灵锁缠绕着杨远山与杨承志的手腕,灵力被封,动弹不得。
“爹……我们真的有罪吗?”杨承志低声问。
杨远山望着铁窗,声音沙哑:“我们无罪。可这世道……有实力的人,才能讲理。”
“可妹妹是先天之人,她会救我们的,对吗?”
“她还只是个孩子……”杨远山闭上眼,“但我信她。她额心有光,那是神明的印记。”
忽然,牢门轻响。
一道黑影悄然潜入,手中握着一把骨制小刀,轻轻割断灵锁。
“谁?”杨远山低喝。
“别出声。”黑影低语,声音清冷,“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动作利落,解开锁链,又从怀中取出两枚“灵复丹”:“服下,恢复灵力。”
“你是谁?”杨承志问。
黑影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眉心有一道淡银色纹路——那是“灵探”的标志。
“我叫陆昭,曾是天机殿灵探,因不愿参与构陷忠良,被贬至人间。”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们的女儿是先天之人,我也知道县衙想将她据为己有。”
“你为何救我们?”
“因为我曾发誓,守护灵墟最纯粹的光。”陆昭望着他们,“而她,就是光。”
他迅速制定计划:“明日,县衙将把杨仙羽送往‘灵育院’,那是他们培养傀儡术士的地方。我们必须在途中劫囚。我会在‘断魂坡’设伏,用‘幻灵阵’迷惑差役,你们趁机带走孩子。”
“可我们……能信你吗?”杨远山谨慎地问。
陆昭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天机”二字:“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曾是天机娘娘的侍女。她告诉我——若有一日,凤凰归来,必护其周全。”
杨远山望着他,终于点头:“好。我们信你。”
陆昭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告诉你们的女儿……她不必做谁的工具。她可以,做她自己。”
偏院微光
夜风拂过县衙偏院,苏婉娘抱着杨仙羽,望着窗外月色。婴儿已不再啼哭,睁着乌黑的大眼,静静望着天际。
忽然,她伸出小手,指向东方。
一道微弱的赤金光芒,在她指尖一闪而逝。
仿佛,她已听见了前世的呼唤。
而远处山巅,陆昭忙碌着,天上月亮正亮,可他无心观赏,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弄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