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神
霍雨浩被囚禁在神界第三十九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有窗,没有门,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像被抽干了时间与方向的海。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
只有他一个人——
和每天准时到来的神。
唐三是突然出现的。没有魂力波动,没有空间裂隙。只是一瞬,他就坐在那里,白衣委地,像一尊被供奉在此处千年的像。
霍雨浩没有抬头。
“你今天还是不说话。”
唐三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海水是咸的、天空是蓝的。
霍雨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三十九天,他的魂力被完全封禁,精神力像被抽干的井,连灵眸都睁不开。他像一只被拔去爪牙的兽,困在这片白色囚笼里,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等这个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看着我。”
霍雨浩不动。
唐三也不再说话。
沉默像冰层,一寸寸封住这片空间。很久,久到霍雨浩以为他已经离开——然后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
唐三俯身,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是海蓝色的,深不见底。从前他在神像下仰望时,觉得那是慈悲。后来在两仪祭坛对峙时,觉得那是冷漠。此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白色虚空里,他才看清——
那不是慈悲,也不是冷漠。
那是饥饿。
“你在恨我。”唐三说。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的下颌被捏得发痛,却没有挣扎。三十九天,他学会了不挣扎。
“你恨我把你关在这里。”唐三的拇指摩挲过他的唇角,像在丈量什么,“恨我封禁你的魂力,折断你的骄傲,把你变成……”
他没有说完。
霍雨浩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三十九天来他第一次笑,嘴角扯动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你怕我死。”他说。
唐三的动作停了。
“你不敢杀我,不敢放我,不敢让神界任何一个人知道我还活着。”霍雨浩的声音很轻,像冰面下的暗流,“因为你不知道拿我怎么办。”
他抬起眼,直直看进唐三眼底。
“伟大的海神,统御万界的主宰——”
他顿了顿。
“你养过宠物吗?”
唐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霍雨浩没有停。
“小时候,白虎府后院养过一条狗。老死的,没人埋,就扔在井边。”他平静地说,“我那时候想,做狗真好。有人喂,有人养,死了还有人扔。”
他弯起嘴角。
“现在我知道了,做狗不好。”
“——但做你的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唐三扣着他下颌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
是别的什么。
霍雨浩第一次从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
“别这样说话。”唐三的声音哑了。
“怎样?”
“像你不想要命了。”
霍雨浩静静看着他。
三十九天。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着他。不是俯瞰,不是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爱众生。是溺水者望着唯一一根浮木,是濒死者攥着最后一缕呼吸。
他想说我没有不想要命。
我想你放我走。
我想回到下界,回到那些恨你的人中间,回到我可以理直气壮恨你的地方。
但他说出口的是——
“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唐三震住了。
那夜。海神殿。月光。
他们都记得。
霍雨浩被囚禁的第三日,唐三第一次出现在这片虚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终于找回丢失已久的某样东西。然后他走近,俯身——
那个吻带着神界万年的孤寂与封存太久的渴望。
霍雨浩没有躲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梦。
唐三沉默了很久。
“在想,”他开口,声音像砂纸划过粗砺的石面,“这三十九天,比我活过的所有年岁都长。”
他的拇指还停在霍雨浩唇角,轻轻地,像怕惊破一个梦。
“在想,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
他停顿。
“——只要你看着我。”
霍雨浩的呼吸停了。
他想说疯子。
他想说神界万年把你坐成了怪物。
他想说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欠你什么,好像我才是那个把你囚禁在这里的人。
但他看着唐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双眼睛不是在看囚徒。
是在看——
他曾俯瞰众生一万年,见过无数生死兴衰,从无一刻动摇。
此刻他望着霍雨浩,像一个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望着他唯一能抓住的。
霍雨浩缓缓抬起手。
三十九天。他的魂力被封,精神力被抽空,连抬手的动作都像托举千钧。
但他的指尖还是落在了唐三眉间。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印记,是海神三叉戟的烙痕,是神位加身的荣耀,是他一万年不曾卸下的冠冕。
霍雨浩的指尖顺着那道烙痕,缓慢下滑。
描过鼻梁。
停在唇角。
他看见唐三的呼吸停住了。
像神明在他指尖下变成了凡人。
“你想要什么?”霍雨浩问。
唐三没有回答。
他握住霍雨浩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怕碎裂。然后他俯身,额头抵着霍雨浩的额头,呼吸交缠,睫毛几乎相触。
“你。”
他的声音哑得像沉入深海的锚。
“从来只有你。”
他吻下来。
这一次不是触碰。是倾覆,是淹没,是神界万年漫长的空白终于被填满时发出的、近乎濒死的颤栗。霍雨浩的背脊撞上身后的虚空,却触不到任何实体。他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他的手指攥紧唐三的衣襟。
没有推开。
那件白衣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像一万年不曾被触碰过的雪原,终于落下第一行足迹。
唐三的吻落在他眼睑。
“你的恨可以留着。”低语在唇齿间破碎,“你的不甘、你的愤怒、你所有想对我说还没有说的话——”
又一吻落在他眉间。
“——留着。”
落在他鼻尖。
“漫长地、用力地——”
落在他唇角。
“——恨我。”
最后一个字被吞没在交缠的呼吸里。
很久很久。
霍雨浩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那片白色虚空的地面上。唐三侧身在他身旁,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垂着眼,看霍雨浩。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你还是不说话。”唐三说。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避开那道视线。
“……没有。”
唐三愣了一下。
“什么?”
霍雨浩望着那片无边的白,声音很轻。
“没有在恨你。”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感觉腰间那只手收紧了。唐三把脸埋进他肩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兽,浑身紧绷的线条一寸寸软化。
霍雨浩没有动。
他看着那片白色虚空,想,原来这就是神。
——原来神也会发抖。
原来神也会在终于得到答案之后,把眼泪藏进另一个人的衣领里。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原谅。
他只知道,此刻这片囚禁了他三十九天的白色虚空——
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远处有海潮声隐隐传来。
神界无海。
那是唐三心跳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