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他拒不认账
霍雨浩觉得自己可能命里犯水。
史莱克的宿舍楼地势不低,排水系统二十年没出过故障,偏偏今晚,他推开门,发现屋里积水能养鱼。
“怎么回事?”他回头问。
王冬站在门槛外,一步都没往里迈,表情非常正直:“可能是隔壁徐三石在练习水系魂技,地板渗过来的。”
霍雨浩看着她。
“徐三石住五楼。”
“魂力高,渗透力强。”
霍雨浩不想追问了。
他脱下外靴,卷起裤腿,蹚着没过脚踝的水往里走。
王冬在身后喊:“要不你来我屋挤一挤?”
“不用。”霍雨浩头也不回,“我可以去萧萧那边——”
“你还是来我屋吧。”
王冬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
霍雨浩回头,正对上她笑意盈盈的脸。
他非常识时务地没问为什么。
王冬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铺盖齐整,被褥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霍雨浩抱了个枕头坐在窗边,坚持自己守夜。
王冬没有强求,熄了灯,背对他躺下。
黑暗里,她的呼吸均匀绵长。
霍雨浩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被月光洗白的屋檐,精神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乾坤问情谷的事。
那缕从他指间滑走的衣角。
那句“等你闯过全部九重,再来问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面镜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梦了。
又是乾坤问情谷。
又是那漫无边际的淡金雾气。
霍雨浩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双手比他的手大一些,指节分明,虎口有握戟磨出的薄茧,掌心有一道极浅的旧疤。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自己的衣料——不是史莱克的校服,是某种柔软如水、又重若千钧的布料。
神袍。
这是唐三的身体。
霍雨浩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眼前雾气倏然散开。
他看见了“自己”。
另一个“霍雨浩”单膝跪在不远处,正抬眼望过来,眼眶泛红,像只被逼到墙角、却还要龇牙的幼狼。
——那是幻境里的他。
是第一重幻境结束前、他攥住唐三衣领时的他自己。
霍雨浩的意识像被闪电劈中,轰然炸开。
他……他这是进入了唐三的记忆?
还是乾坤问情谷又在搞什么鬼?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他”已经开口了。
“神王大人,您现在能看见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霍雨浩的呼吸窒住了。
他听见自己——不,是“唐三”——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嗯”极轻,带着砂纸打磨过的哑意,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霍雨浩从来没有听过唐三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也没见过唐三这样看人。
隔着这双眼睛,他看见唐三的视线落在那个跪地的少年身上——从他的眉眼,滑过鼻梁,落到他被自己咬破的下唇,然后移开。
像怕烫着。
又像怕看久了,就走不掉了。
那个“霍雨浩”又问:“那您看见的是什么?”
唐三没有回答。
霍雨浩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慢,一下,一下,沉得像被拴了锚。
他想抬手。
想碰一碰那张倔强的、明明委屈得要死偏不肯示弱的脸。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点一点收紧手指,把掌心那只细瘦的手腕握进指间。
——太细了。
这具身体想。
比我写给他的命运里,还要细。
霍雨浩的意识在这具身体里剧烈震颤。
他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唐三握过他的手腕。
——那是在幻境里,可那分明也是真实的。
唐三说过,他是神,他看得见霍雨浩心里每一个不敢承认的念头。
那他在幻境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停顿、每一下欲言又止——
霍雨浩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他靠在窗边,后背汗湿了一片,贴身的里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王冬的呼吸声均匀如故。
霍雨浩没有动。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指节慢慢蜷缩,握成了一个空拳。
——他在幻境里攥住唐三衣领时,唐三握住他的手腕。
——他在梦里进入唐三的记忆时,唐三也握着他的手腕。
那到底是谁的记忆?
他又为什么会看见?
窗台忽然一沉。
霍雨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魂力瞬间涌到指尖,金光爆闪——
他的手腕被人扣住了。
那力道不重,像极北的初雪落在皮肤上,凉,但没有杀意。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沙哑。
“……你就是这样守夜的?”
霍雨浩僵在原地。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亮来人的脸。
蓝发披散,眉心有水滴状印记。
唐三。
神王本尊。
霍雨浩的大脑彻底宕机。
“……你怎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神界——”
“有人做了不该做的梦,把神念穿过了神界壁垒。”唐三说,“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垂眼看着霍雨浩。
“原来只是在想我。”
霍雨浩的脸腾地烧起来。
“我没有——”
“那你梦见什么了?”
霍雨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总不能说:我梦见进了你的身体,你用那种眼神看了我半天,还不肯承认。
那太丢人了。
唐三没有追问。
他只是松开霍雨浩的手腕,往旁边让了让,在窗台上坐了下来。
窗框很窄,他坐得很稳,像栖息在月光里的海鸟。
霍雨浩还站在原地,攥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乾坤问情谷。”他艰难地开口,“九重试炼,我才过了一重。”
“嗯。”
“你说等我闯过全部九重再来问你。”
“嗯。”
“那你怎么现在就下来了?”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银色。
“我来确认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唐三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霍雨浩。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霍雨浩能看清他眉心印记里流转的星海,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起的、比月光还淡的凉意。
“你方才在梦里,”唐三说,“想碰我的脸。”
霍雨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是你的身体。”他哑声说,“我只是——”
“是。”
唐三截断他的话。
“那是我的身体。”
他顿了顿。
“你也确实碰到了。”
霍雨浩愣住了。
他想起梦里的最后一刻,那具属于唐三的身体,那个隐忍克制的、分明想碰触却始终没有抬起的手——
他没有碰。
他没有。
他明明只是在看着,隔着那双眼睛看着——
唐三忽然抬起手。
他的指尖落在霍雨浩的眉骨上,很轻,像蝴蝶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滑过鼻梁,停在唇角边。
霍雨浩的呼吸完全停了。
“你没有碰到。”唐三说。
“所以我来让你碰到。”
霍雨浩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没有委屈,明明没有难过,明明这一刻月光很静,唐三的手指凉得像雪。
可他就是想哭。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恨了你多少年。”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起你,都是又恨又——”
他顿住,那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就是不肯出来。
唐三没有催他。
他只是把指尖从霍雨浩的唇角移开,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了那只攥过他的衣领、抵过他的胸口、指节被自己咬破过的手。
“恨又怎样。”唐三说,“爱又怎样。”
他垂着眼睛,拇指轻轻摩挲着霍雨浩的指节。
“你闯完九重问情谷,来问我。”
“你闯不完,我也在这里。”
霍雨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觉得自己狼狈极了。二十多岁的人了,在神王面前哭得像六岁那年掉进冰湖、爬上来后躲在柴房偷偷掉眼泪一样。
可唐三没有笑话他。
唐三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月亮渐渐偏西。
不知过了多久,霍雨浩终于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忽然哑声开口。
“……王冬还睡在那边呢。”
唐三没有动。
“她睡得很熟。”他平静地说,“我施了安神术。”
“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唐三说,“我本来只是想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
“没舍得走。”
霍雨浩垂下眼睛,耳尖烧得厉害。
他没有抽回手。
月亮落进云层里,屋子暗了一瞬。
霍雨浩忽然问:“乾坤问情谷九重,最难过的是哪一重?”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
“第八重。”
“为什么?”
唐三没有回答。
霍雨浩等了很久,等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声说:
“第八重映照的是‘最难割舍之人’。”
他的声音很轻。
“你最难割舍的人不是我。”
霍雨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三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很远,像落在另一段时空。
“小七,贝贝,萧萧,玄老,你母亲……”
他顿了顿。
“很多人排在我前面。”
霍雨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那只是因为他恨了太久,恨把别的东西都盖住了。
他想说你在我十岁那年就写好了我的命运,你怎么不知道你排在——
唐三忽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碎这满室的月光。
“太晚了。”他说,“你明天还有训练。”
霍雨浩也站起来。
他看着唐三的背影,忽然开口。
“第八重如果是我呢?”
唐三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你最难割舍的人,”霍雨浩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如果是我呢?”
月光重新从云层后探出来,落在唐三垂落的神袍衣角上。
他站了很久。
久到霍雨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唐三说:
“那你就闯不过第八重了。”
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会留下来。”
霍雨浩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看见唐三侧过脸,月光描出他半边轮廓,眉眼间有极淡的笑意。
不是幻境里那种温和的残忍。
是另一种,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霍雨浩。”
唐三叫他的名字。
“你是来讨债的。”
霍雨浩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他想说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想说你的命运把我框了二十年,到头来却说我是讨债的。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恨得多辛苦,你又知不知道我——
“知道。”
唐三说。
霍雨浩倏然抬头。
唐三站在窗边,月光在他身后织成一片薄纱。
他的表情依然平淡,眼底却有一点极轻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你又在心里骂我老狐狸。”他说。
霍雨浩:“……”
“也骂了卑鄙。”
“……”
“还有得寸进尺。”
霍雨浩把脸埋进掌心里。
“……你能不能不要读了。”
“不能。”唐三说,“你说得很响。”
霍雨浩决定闭嘴。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唐三。
“那你敢不敢在外面承认?”
唐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霍雨浩。
月光在他眉心凝成一滴静止的海。
“乾坤问情谷九重试炼,”他说,“你过第八重的时候,我来接你。”
霍雨浩的心跳忽然变得很轻。
“然后呢?”
唐三没有说然后。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霍雨浩眉间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像落了一滴冰凉的雨。
然后他转身,踏出一步,身影融进了月光里。
霍雨浩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台。
半晌。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滴“雨”还在。
凉的,却久久没有化开。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
霍雨浩靠在窗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王冬的安神术什么时候才能解……”
他自言自语。
身后,床铺上传来窸窣声响。
王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霍雨浩靠窗而坐的背影。
“……雨浩?”她揉着眼睛,“你一夜没睡?”
霍雨浩回头。
他神情如常,眼尾那一点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嗯。”他说,“在想第八重怎么过。”
王冬没听懂。
但她看着霍雨浩的脸,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像积了一夜的雪,被谁轻轻踩了一脚。
——不疼。
只是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