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国府的灯笼悬了一夜,把半条巷子照得发白
王熙凤从正堂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府的丧事乱成了一锅粥,她刚刚处置完一个偷懒的婆子,核了一遍和尚道士的名单,喉咙里压着火,脸上端着笑,脚下踩着风
“二奶奶。”
管事的声音从二门外传进来,压低了,带着点拿不准的犹豫
王熙凤脚没停
王熙凤说
“巡园的……抓着两个人。”
王熙凤贼?
“不像。”
管事跟在她身侧,语速很快
“穿戴不差,腰里还有玉。但问什么都不知道,像……像傻的。”
王熙凤步子顿了一下
穿戴不差,腰里有玉,问什么都不知道
她冷笑一声
王熙凤哪来的穷亲远戚,装傻充愣想混进来?
“不是……”管事的声音更低了,“那穿戴,那玉,奴才瞧着……不像是装。”
王熙凤没再说话,抬脚往偏厅走
——————————————
偏厅里点着烛,烛火被门带起的风晃了晃
王熙凤跨进门的时候,那两个人正站在厅中央
她第一眼先看衣裳——不是看料子,是看那个人怎么穿着那身衣裳
穿秋香色的那个,衣料是暗花缎的,搁在平时是富贵人家子弟的体面。可穿在他身上,之前拢起来的袖子因为走动又掉了下来,袖子太长,垂下来盖住手背,他不时想往上拢,又不好意思动得太明显。腰间的宫绦系得松了点,玉佩歪着,他自己不知道
穿青竹色的那个,站在他侧后方半步。那身长袄是交领的,宽袖垂落,衬得人很静。他垂着眼,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看一眼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又很快移开
王熙凤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看那秋香色的——脸生,但从眉眼到骨相,干干净净,此刻站在陌生的大厅里,却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那青竹色的前面
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挡,是很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的那种——侧身,肩膀微微收着,想把那半个人遮在后面
王熙凤见过这种姿势
戏班子里年纪大的孩子护着小的,就是这样的
她再看那青竹色的——站在后面,也不躲,也不往前凑,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前面那人的侧脸,然后垂下眼皮,那眼神里没有依赖,也没有求助,只是……在看
像看一个自己很熟悉的人
王熙凤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王熙凤哪儿来的?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
没人回答
那秋香色的张了张嘴,又闭上,那青竹色的眼皮都没抬
旁边的管事急了:“二奶奶问话呢!”
王熙凤一抬手,止住他
她盯着那青竹色的,那人始终没看她,只偶尔抬眼,看一眼前面那人的后脑勺,那眼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林姑娘初进府,老太太搂着心肝肉地哭,她在一旁伺候茶,余光扫见那个十岁的小姑娘
满屋子锦衣华服,仆妇丫鬟站了一地,那小姑娘立在中间,也是这样——不往前凑,也不躲,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再看那秋香色的
那人正侧着头,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那青竹色的没出声,但他好像就是知道那人还在那里,他听完,微微放下心来,肩膀松了半寸
这神态她也见过
老太太屋里,宝玉每次出门前,总要回头看一眼林妹妹在不在,袭人催他“二爷快走”,他嘴里应着,脚下不动,非得等林妹妹点了头,才肯迈步
王熙凤忽然不想问了
她伸手,从袖筒里抽出一封信
信是今早送来的,说是清虚观那边递过来的,她拆开扫了一眼,——“宝黛之塑”四个字,她不懂,但记住了
她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银子、权柄、和自己这双眼睛
可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眼睛告诉她:不对
她低下头,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上没头没尾,只说有两个人会来,说他们有宝黛之塑,说这两人会在期限内找回宝黛,说让他们住进宝黛原先住的地方,说——
王熙凤没往下看
她抬起头
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秋香色的袖子又滑下来了,他偷偷折了一道,压住,青竹色的看见了,眼皮动了动,没动
王熙凤忽然想起有一年元宵,老太太问她
贾母凤丫头,你说宝玉和黛玉,是不是前世有缘?
她答
王熙凤老太太,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宝玉摔的那块玉,后来还是林姑娘帮他穿上的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不自觉往前站半步,把另一个挡在后面;一个站在后面,只是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王熙凤先留下
管事愣了:“二奶奶,这……”
王熙凤听不见?
王熙凤扫他一眼,那眼神让管事立刻低了头
王熙凤去把紫鹃叫来。宝玉那边……把墨雨叫来
她顿了顿,没提袭人
袭人那个人她清楚——心思重,认死理,心里头只装着一个二爷,这空降个人住进二爷的屋子,让她亲眼看着,她受不住,倒不是怕她闹事,是怕她当着这两个人的面,脸上挂不住,让人难堪。
墨雨年纪小,心眼直,没那么些弯弯绕绕,先让他去,等事情稳一稳,再说别的
王熙凤让他们住原先林姑娘和宝玉的地方
王熙凤定了定神色说
王熙凤————就住那儿

阿莫Amooo求支持 ๑⃙⃘´༥`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