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是被阳光刺醒的。
眼皮外面一片通红,太阳穴突突地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他皱起眉,想翻个身,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动一下都费劲。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刺眼的金线。房间很陌生——不是他的卧室,不是酒店的格局,是……
昨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
应酬。周总。喝酒。那杯被人多斟了一次的酒。然后……然后他上楼休息。然后……
他僵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气味。那种气味他很熟悉,却八年没有闻过了——汗水、体液、欢爱过后特有的腥甜。混杂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缓缓转头。
身边是空的。
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像是有人躺过。被子凌乱地堆在床尾,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有清晰的水渍和……别的什么痕迹。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一动,头疼得更厉害了,太阳穴像要炸开。他低头看自己——赤裸的胸膛,腰间只搭着被子一角。身上有几道红痕,从肩膀斜斜划到胸口,是指甲划过的痕迹。后背也有些火辣辣的,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他闭了闭眼。
药力让他昨晚的记忆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滚烫的皮肤。急促的喘息。黑暗中有人抱着他,抱着他,一遍一遍……
他猛地睁开眼睛。
“苏念……”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不对。不是苏念。苏念死了。八年前就死了。是沈清辞。那个长得像她的女人,那个做花丝镶嵌的手艺人,那个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
昨晚和她在一起的是……沈清辞?
他环顾四周,想找到她的踪迹。
地上有撕裂的布料——黑色的,是裙子。女人的裙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皱巴巴地堆在那里。旁边还有一只高跟鞋,孤零零地躺着。
床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是他的。茶几上有喝了一半的水。窗帘半拉着,外面是陌生的街景。
但没有人。
她不在。
严浩翔掀开被子,想下床。脚刚碰到地面,就看见地板上还有别的东西——一枚小小的胸针,银杏叶形状的,落在床脚的阴影里。
他弯腰捡起来。
银质的叶片,纹理细腻,叶脉用极细的金丝勾勒,边缘微微卷起,像被秋风吹落的样子。他见过这个——在展览上,在她的展柜里,在她的领口上。
是她。
昨晚的人,是她。
他把胸针攥在掌心,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记忆又涌上来一些片段。他记得自己跪在床边,拼命让她走。记得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记得他把她压在身下,一遍一遍叫着一个名字——
苏念。
他叫的是苏念,不是沈清辞。
严浩翔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药力让他失控,让他失去了理智。但他隐约记得那种感觉——抱着她的时候,那种失而复得的错觉。好像她真的是苏念。好像那八年只是一场噩梦。好像他睁开眼睛,她就会像从前那样,躺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
可是她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空气里那股气味还在,提醒着他昨晚发生过什么。床单上的痕迹,地板上的裙子,掌心里冰凉的胸针——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是自己咬破的。身上那些红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洗手台上。他撑住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着水一点一点流进下水道。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黑暗中,有人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她说。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那是她的声音。是沈清辞的,也是苏念的。八年了,那个声音还是那样,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久到水龙头里的冷水变得温热,又变回冰凉。
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床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走过去,从被子里捻起一根长发。
很长,很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是他的。
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枚银杏叶胸针放在一起。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是助理的消息:“严总,上午十点的会议,需要给您推迟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他回复:“推迟到下午。”
发完,他又打了一行字:“查一下昨晚那个饭店的监控,看看沈清辞什么时候离开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进沙发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看着那枚胸针,看着那根头发,看着地上那条被撕破的裙子。
空气里那股气味还在,浓得化不开。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碎片。滚烫的皮肤。急促的喘息。黑暗中她抱着他的手臂。还有那个声音,那个轻轻说“别说了”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助理的回复:“监控显示,沈小姐今早六点二十三分离开房间,六点四十五分走出饭店大门。需要联系她吗?”
严浩翔看着那条消息。
联系她?
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他昨晚失控了?说他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是沈清辞,不是任何人。”
他昨晚叫的是苏念。
不是她。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不用。我亲自处理。”
发完,他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衬衫上还有酒渍。他把那枚银杏叶胸针和那根头发小心地收进西装内袋里,放在靠近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打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电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门牌号是1806。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门缓缓合上。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一直沉默着。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出现:
她走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了。
那根头发,那枚胸针,那条被撕破的裙子,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都在告诉他,她来过。
可是她走了。
她甚至没有叫醒他,没有骂他,没有让他负责,没有提任何要求。
她只是走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
严浩翔走出来,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又震了。
是周总的电话。
他看着那个名字,想起昨晚那杯酒,想起那个被人多斟一次的酒杯。
他把电话按掉。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陈律师吗?帮我查一下昨晚那个周总的所有资料。还有,帮我起草一份解约函。”
挂了电话,他继续站在那里。
阳光很烈。人很多。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他伸手进西装内袋,摸了摸那枚胸针。
冰凉的,小小的,躺在他胸口。
像一颗心。
一颗不属于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