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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

喜美:神明今夜失眠

冬至过后,暮美浔有好几日没有去人间。

不是不想去,是有事要做。

那幅画一直压在她心里。画上那个戴十二行珠冠的女子,那双温柔又安静的眼睛,还有那个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屿"字。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不疼,但忘不掉。

她坐在神界的藏书阁里,面前堆了十几卷古籍。竹简泛黄,丝帛脆薄,有些轻轻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卷又一卷,从黄昏看到夜深,从夜深看到天明。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银白的长发上。

她翻到第三卷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行字——

"天后陨落,天帝闭关,万载不出。"

只有这一行。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记录天后因何陨落,没有说明天帝为何闭关。就像有人故意把这些事从史册里抹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句号。

暮美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天后。

封号是"天"字辈的,那是只有天帝之妻才能用的。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如今看着,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合上古籍,起身往外走。

——

玄真长老住在神界西侧的一座孤峰上。

暮美浔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里的老松下打坐。花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身素袍洗得发白,闭着眼,像是在入定。

"长老。"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玄真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的瞬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皱痕很快,快到像是没出现过。但暮美浔看见了。

"暮美……"他顿了顿,"你来了。"

"我有事想问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石桌:"坐吧。"

暮美浔在他对面坐下。

玄真替她斟了杯茶,茶汤碧绿,冒着袅袅热气。但他自己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你问吧。"他说。

"天后是谁?"

玄真的手微微一顿。

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小的涟漪,又慢慢归于平静。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我在古籍里看到了。"暮美浔看着他,"只有一行字——天后陨落,天帝闭关。没有别的了。像是被人刻意抹掉的。"

玄真沉默了很久。

风从老松的枝桠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您知道什么,对吗?"暮美浔追问,"您活了几万年,经历过那个时代。您不可能不知道。"

玄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让暮美浔怔住了。

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愧疚、痛楚、还有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沉重。像是他欠了谁什么,又像是他目睹了什么不忍回想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天后是谁?为什么陨落?天帝为什么闭关?"暮美浔一鼓作气问完,又顿了一下,"还有……那幅画。"

玄真看着她:"什么画?"

"我人间的一个朋友,有一幅古画。画上是一个女子,银发粉瞳,戴十二行珠冠,穿着古式衣袍。那女子……"

她没说下去。

玄真已经放下了茶盏。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暮美浔盯着他:"您知道。"

这是陈述句。

不是疑问。

玄真闭了闭眼,良久,才重新睁开。

"你那个朋友,"他问,"是什么人?"

"一个凡人。命盘是空白的,没有过去,没有来处。"

玄真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那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到暮美浔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您认识他?"

玄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在涌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拼命把话咽回去。

"暮美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

"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知道了,对你不好。"

暮美浔怔住。

玄真站起身,背对着她,看向远处的云海。老松的枝桠在他身后投下斑驳的影。

"你以为你是神明,"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可你有没有想过,神明上面,还有什么?"

暮美浔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玄真苍老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是藏了很多年很多年的秘密,重得压弯了脊背。

"长老。"她轻声说。

"回去吧。"玄真没有回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暮美浔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对不起。"

她脚步一顿。

但终究没有回头。

——

回到神殿,皓月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阿浔你去哪儿了?一晚上没回来……"

"查了点东西。"

皓月揉着眼睛坐起来:"查到什么了?"

暮美浔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查到天后陨落,天帝闭关。"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所有的记录都只有这一句。"

皓月皱眉:"那你也太辛苦了。要不问暖韵屿?她认识的人多,可能有办法。"

暮美浔摇头:"不用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云海翻涌,天光湛蓝。远处有飞鸟掠过,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玄真最后那个眼神。

愧疚。

为什么愧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松开时,掌心里有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她都不知道。

——

那天夜里,暮美浔没有睡。

她坐在神殿外的玉阶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河从东边转到西边。她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

她要去人间。

不为别的。

就想看看他。

——

小铺子刚开门。

江喜屿正在卸门板,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便笑了。

"这么早?"

"嗯。"

"吃早饭了没?"

"没。"

"正好。"他侧开身子,"我刚蒸了包子,馅儿可能有点咸,你别嫌弃。"

暮美浔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包子端上来,热腾腾的,白胖胖的,咬一口,果然有点咸。

但她一口气吃了两个。

江喜屿在旁边看着她,也不说话,就笑着。

"你看着我做什么?"她问。

"看你吃东西。"他说,"好看。"

暮美浔没接话,低头继续吃第三个。

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晨光正从东边漫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第九章 完——

【小剧场·关于玄真】

皓月:所以那个老头到底说了什么?神神叨叨的。

暮美浔: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对我不好。

皓月:切,我还不信了。什么知道了不好?能有多不好?

懒淮生:你少说两句。

皓月:我就是气不过嘛!阿浔辛辛苦苦跑一趟,啥都没问出来。

暖韵屿:玄真长老……是个有故事的人。

皓月:你怎么知道?

暖韵屿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神明的时候,有一次路过玄真的孤峰,听见他在屋里哭。

哭得很轻很轻。

像是在祭奠什么人。

——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