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人间下了一整天的雪。
暮美浔推开神殿的窗,看见漫天白色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玉阶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间小铺子。
不知道他的炭盆还够不够暖。
——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小铺子门口,抖落肩上的雪。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阿浔来了!”皓月第一个冲过来开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暮美浔走进去,发现屋里已经挤满了人。
懒淮生蹲在炭盆边烤火,手里还捏着一串年糕;沸子宸靠在柜台边,不知道在翻什么;暖韵屿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都来了?”暮美浔挑眉。
“冬至嘛。”皓月理直气壮,“团圆的日子,当然要一起过。”
暮美浔看向柜台后的江喜屿。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笑。
“来啦?”他问。
“嗯。”
“坐。”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刚热好的姜茶。”
暮美浔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姜茶捧在手里。热气氤氲,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今天什么日子?”她明知故问。
“冬至。”他说,“人间的节气,说是要团圆。”
“你以前怎么过?”
他想了想:“不过。一个人,没什么好过的。”
暮美浔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姜茶。
姜味很浓,还有点辣,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了。
“好喝吗?”他问。
“嗯。”
他笑了,没再说话。
——
外屋热闹得像开了锅。
皓月在指挥懒淮生摆桌子,沸子宸被派去烧水,暖韵屿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来来来,趁热吃!”暖韵屿把饺子放在桌上,“我包的,尝尝。”
皓月第一个伸手,被烫得直吹气,还是舍不得放下:“好吃好吃!韵屿你手艺太好了!”
懒淮生也夹了一个,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确实好吃。”
沸子宸从灶房探出头:“给我留几个!”
“你先烧你的水!”
众人笑作一团。
暮美浔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江喜屿在她旁边,也笑着。
“热闹吧?”他低声问。
“嗯。”
“我以前不知道,冬至可以这么过。”
暮美浔转头看他:“现在知道了?”
他点点头,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知道了。”
——
饺子吃到一半,皓月忽然站起来:“光吃没意思,咱们喝酒吧!”
“你行吗?”懒淮生瞥她一眼,“上次喝半杯就倒的是谁?”
“那是上次!”皓月瞪他,“这次我肯定行!”
暖韵屿笑着起身:“我去拿。”
酒是沸子宸带来的,说是神界的桂花酿,不烈,但后劲足。
皓月连喝三杯,脸就开始红了。
“阿浔——”她凑到暮美浔身边,眼神已经开始飘,“你说,江喜屿这个人,是不是怪怪的?”
暮美浔看了江喜屿一眼。他正和懒淮生说话,没注意这边。
“哪里怪?”
“就是……”皓月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有时候觉得他像一个人,有时候又觉得他像另一个人。明明长得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暮美浔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他像两个人。”皓月打了个酒嗝,“你看啊,平时他看你的时候,眼神特别暖,暖得像要把人化掉。可有时候,就一会儿,他看你的眼神会变——变得很深,很远,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暮美浔没说话。
“然后一眨眼,又变回来了。”皓月晃了晃脑袋,“肯定是我想多了。酒喝多了。”
她趴在桌上,嘟囔了几句,然后就没了动静。
睡着了。
懒淮生走过来,无奈地把她扶起来:“我就说她不行吧。”
暖韵屿笑着帮忙:“让她睡会儿吧。”
暮美浔坐在原位,看着皓月的睡颜,心里却反复回响着她刚才的话。
像两个人。
她也感觉过。
尤其是那个雨夜,他掌心覆上她额头的时候——那一瞬间,她觉得他离她很近,又很远。
像是另一个人透过他在看她。
——
那晚,众人散去。
小铺子里只剩下暮美浔和江喜屿。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皓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江喜屿忽然问。
暮美浔看着他:“她说你像两个人。”
江喜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醉话你也信?”
“不是醉话。”暮美浔认真地看着他,“我也感觉过。”
江喜屿沉默。
“江喜屿,”她轻声问,“你身上……是不是藏着什么?”
他没有回答。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暮美浔看着他。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会想一些没想过的事,会做一些没做过的事,会……会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种时候,我害怕。”
暮美浔的心揪了一下。
“怕什么?”
“怕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
窗外,雪还在下。
暮美浔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是江喜屿。”她说,“我认识的那个江喜屿。”
他看着她。
“不管你有多少事不知道,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她说,“你都是你。”
江喜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上。
——
那夜,她没有回神殿。
她坐在他身边,握着她的手,听着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他靠在她的肩上,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像个没有心事的人。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那道淡淡的痕迹。
然后她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三十三重天之上,有没有人在看?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皓月说的那句话——
“像两个人。”
她低头,又看了看他。
睡着的他,和醒着的他,确实不太一样。
可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
都是真的?
——
远处,三十三重天。
有人站在云巅,看着人间那间亮着灯的小铺子。
雪落在Ta银白的发上,落在Ta的眼眸里。
Ta看的是她。
看她握着Ta的手。
看她低头Ta的眼神。
Ta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身后,雪还在下。
——
——第八章 完——
【小剧场·关于醉话】
第二天醒来,皓月什么都不记得了。
皓月:我昨晚说什么了?
懒淮生:你说江喜屿像两个人。
皓月:……我说了这种话???
懒淮生:说了。
皓月:……
皓月:他什么反应?
懒淮生:没什么反应。倒是阿浔,看了他很久。
皓月: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暖韵屿:没事,醉话嘛,没人当真。
皓月松了口气。
暖韵屿垂下眼,没说的是——
有些醉话,其实是真话。
——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