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皖的身体,是在她三十一岁那年春天,开始出现异样的。
最先只是频繁低烧。
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她总说没事,就是小感冒,熬一熬就过去了,吃点感冒药,喝杯热水,睡一觉就好。
我劝她去医院,她笑着摇头,说花店离不开人,说不想耽误我工作,说不想小题大做。
我信了。
我那时候太蠢,太迟钝,被幸福蒙蔽了双眼,忽略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忽略了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忽略了她偶尔会扶着墙壁喘息的模样。
我以为,真的只是小感冒。
可低烧越来越频繁,后来开始高烧,三十九度多,烧得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除了发烧,她身上开始莫名出现淤青。
胳膊上,腿上,腰侧,轻轻碰一下,就是一大片青紫色,久久不散。她总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到的,我却越看越心慌。
再后来,是牙龈出血。
刷牙的时候,牙刷上总是沾着血丝,有时候轻轻一吸,嘴里就有淡淡的血腥味。她会不动声色地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从前搬一大盆绿植都轻轻松松,后来连端一碗水都气喘吁吁;从前能逛一下午菜市场,后来走几步路就脸色发白,需要停下来休息。
我终于慌了。
那种恐慌,是从骨髓里冒出来的冷,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我不管她的拒绝,强行关了她的花店,推掉所有工作,带着她去了医院。
从社区医院,到市立医院,再到省第一人民医院。
抽血,化验,B超,CT,骨髓穿刺。
一项又一项检查,一张又一张化验单,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在医院漫长冰冷的走廊里,一遍一遍地踱步。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快要将我淹没。
三天后,医生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住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天塌了。
医生的表情沉重而惋惜,他推过来一张骨髓穿刺报告单,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沐先生,您爱人确诊了,急性髓系白血病,高危型。”
白血病。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砸得我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一阵阵干涩撕裂的疼。
“医生……你再说一遍,”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可能,她那么健康,那么温柔,那么好,怎么会得这种病……”
“沐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医生叹了口气,“但检查结果不会错。她的白细胞数值超标几十倍,血小板几乎降到危险线以下,骨髓象完全符合急性白血病的诊断。这种病进展极快,如果不立刻住院化疗,随时会出现严重感染、出血,甚至……”
医生没有说下去。
可我懂。
甚至,会死亡。
死亡。
这个我从前从不畏惧的词,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狰狞,无比恐怖,无比残忍。
我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走廊尽头,林笙皖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冲着我笑,眼神温柔,毫无防备。
“砚舟,怎么啦?医生说什么了?是不是没什么大事?”
看着她的笑,我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我活了三十一年,外婆去世我没哭,失恋我没哭,再难再苦我都没哭,可这一刻,我看着我心爱的姑娘,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温柔,我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她,用力到几乎要把她嵌进我的骨血里。她那么轻,那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的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滚烫,却冰冷了我的灵魂。
“笙皖,”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事,我们住院,好好治疗,一定会好的,一定会。”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我:“好,我听你的,你别哭呀,我没事的。”
她那么傻,那么温柔,那么相信我。
却不知道,我即将面对的,是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离开我,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住院的日子,开始了。
医院的白色,成了我这辈子最厌恶的颜色。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单,白色的护士服,连空气里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冰冷,压抑,窒息。
林笙皖住进了血液科无菌层流病房,厚厚的玻璃门,把我们隔在两个世界。我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包围,手臂上插满输液管,曾经红润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憔悴、苍白、枯瘦。
化疗开始了。
那是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的酷刑。
化疗药物顺着输液管流进她的身体,杀死坏细胞,也杀死好细胞。她开始疯狂地掉头发,一把一把,枕头上、被子上、地板上,全是她乌黑亮丽的长发。
她曾经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她总喜欢挽起来,露出纤细好看的脖颈。
可化疗之后,她的头发越来越少,最后几乎掉光。
她怕我难过,总是戴着一顶浅灰色的针织帽,不肯摘下来。有一天晚上,我陪她说话,她忽然轻轻摘下帽子,露出光光的头顶,冲着我笑:“砚舟,你看我像不像个小和尚?”
她笑得依旧温柔,眼角的泪痣依旧清晰,可我看着她光秃秃的头顶,看着她凹陷的脸颊,看着她细得一握就碎的手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我几乎窒息。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眼泪无声滑落:“笙皖,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姑娘,最好看的姑娘。”
她点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却依旧强装坚强:“我不怕,砚舟,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不怕。
可我怕。
我怕她疼,怕她苦,怕她熬不过去,怕她一闭眼,就再也不会睁开。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猛烈。
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连喝一口温水都会吐得浑身发抖。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从九十多斤,瘦到七十多斤,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抱她的时候,甚至能清晰地摸到她背后的每一根骨头。
她的皮肤变得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她连翻身都需要我帮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我要贴在她耳边,才能听清。
她开始频繁出血。
牙龈出血,鼻腔出血,眼底出血,有时候甚至会呕血。医生一次又一次给她输血小板、输红细胞、输冷沉淀,一袋袋新鲜的血液输进她的身体,勉强维持着她脆弱的生命。
我守在她的病床前,寸步不离。
我关闭了工作室,卖掉了我珍藏多年的几件修复好的器物,凑够了治疗费。我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爱,全部给了她。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回家熬粥。
熬最细腻的小米粥,熬最滋补的鸽子汤、排骨汤、黑鱼汤,撇干净所有油星,煮得软烂入味,一点点喂给她吃。她吃不下,我就一勺一勺哄,像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笙皖,再吃一口,就一口,吃了才有力气好起来。”
“笙皖,你最喜欢的桂花味,我放了一点点桂花蜜。”
“笙皖,你看,粥很软,不苦的。”
我给她擦身,洗脸,梳头,按摩僵硬的四肢;我给她读她喜欢的书,放她喜欢的老电影;我整夜整夜不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睡颜,生怕一闭眼,她就不见了。
医生说,唯一的生路,是骨髓移植。
我第一时间去配型,失败。
她的远房亲戚配型,失败。
我们在中华骨髓库登记,等待,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希望,一点点被磨灭。
她的病情,越来越重。
从可以坐起来说几句话,到只能卧床昏睡;从意识清醒认得我,到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从能握住我的手,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清醒的时候,总会拉着我的手,轻声跟我说:
“砚舟,对不起,拖累你了。”
“砚舟,我想回我们的小公寓,想回我的花店,想再种一盆栀子花。”
“砚舟,我还没有跟你一起变老,还没有吃你煮的桂花汤圆,还没有看你修复完那只青花小盏……”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在我心脏上反复切割,凌迟。
我握紧她的手,一遍一遍骗她,也骗我自己:
“不会拖累,照顾你是我最幸福的事。”
“我们会回家的,会回花店,会种栀子花。”
“我们会一起变老,会吃很多很多汤圆,会修复完那只小盏。”
我骗得口干舌燥,骗得撕心裂肺。
我知道,我留不住她了。
我开始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祈祷。
一遍一遍,念着那句刻进我骨血里的话:
如果爱会流动,请让它围着我锈迹斑斑的心脏,挣扎着扯出血肉里的碎骨,哪怕骨已失格,只要能换她活着,我愿意付出一切,我的命,我的灵魂,我的所有。
我爱她,爱到深入骨髓,爱到愿意粉身碎骨。
可我的爱,在病魔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我救不了她。
我连让她少疼一秒,都做不到。